你好，阳光 - 影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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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极乐鸟
items: 八仙桌 - 裴文兵
items: 龙须巷 - 韦名
items: 忌口 - 短痛
items: 控方情人
items: 告白
items: 最响的炮仗
items: 一个葬礼和一个葬礼
items: 看不见的海 - 重安
items: “伤果”里的秘密

极乐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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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2:47+08:00
description: 十一月的鸾镇干燥并且寒冷。倚靠着的北方的山峦，阻碍了季风和水汽，天际堆满灰沉的云团，却迟迟不肯降下雨雪。一如鸾镇摆摊的小贩们，用各种蒙灰的塑料布搭起的简棚和随手丢弃的垃圾灰扑扑地填充满了街道。 我瑟缩在四面透风的缴费店里，极力想找一个大一点的遮蔽物挡住彻骨的冷风，而店主在柜台后面故意讽刺我似的，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了电暖气上。他一边用一块看起来油腻腻的抹布擦拭柜台里面的手机模型，一面叮嘱我说一会儿来了人千万不能把责任全推卸在他的身上。 用了好久的翻盖手机终于在闹市中丢了，我一度担心它从中间断开可一时又找不到换新手机的借口。但我合不得手机里的那张电话卡，许多藕断丝连我却从不好意思主动联系的人，唯独只知道这一个关于我的联系方式。 学校的地理位置比鸾镇还要偏僻，打开宿合的后窗就是清晰可见的山脉，贪图方便的我并没有为了补卡跑到三个小时路程以外的市区，而是将就着在这个离得相对较近的小镇缴费店里办了手续。不过所谓的“手续”也只是交过三十块钱后，在一张粗制滥造的手机促销传单的背面留下自己要补办的号码，再从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店长那里听得一句“放心吧，我有内部关系，你把电话写那，三天我就给你办的妥妥的。”就算是得到了保证。 再后来，我写错了一位数的过失成功地让莲安在电话里将我和店长的八辈祖宗一个不落地数落了一遍，也证明了店长某种程度上的可靠。虽然店长一再痛心疾首地数落我“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了。”也不能阻止莲安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要求投诉。 拿到卡的当天下午我还在纳闷，平时每隔十五分钟就能收到一条短信的手机怎么格外安静，打电话给别人的时候却被告知我用的号码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个。大概过了两周之后我接到了莲安打来的电话，我庆幸当时没有把手机的听筒音量开到最大，否则我不确定我的耳膜现在是否健在。 “你要死啊！”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我已经被她形容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渣。我握着电话的掌心发烫，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这个剽悍的姑娘。直到被她逼问出我在哪里补办到了这张电话卡后，她才肯放过过我转而去攻击倒霉的店主。 协商的结果就是我现在站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缴费店里，战战兢兢地等着莲安来拿回她的卡。店主威胁我说如果不能让她打消投诉的念头的话，我就永远别想补回我自己的卡了。这对那些存着我的电话，有可能联系我的姑娘们，这无疑是一个噩耗，为了她们将来的幸福，我只好一百个不情愿地等在这里。2 就在我出神地盯着柜台里一款号称超长待机一个月的山寨机的时候，莲安大步地迈进了店里。之所以这么确定她的身份，是因为她那和电话里如出一辙的声音“我的电话卡呢？”她直奔店长的方向，双手撑在柜台上面，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让我觉得下一秒她就会像演电影那样压碎柜台上的玻璃。 店早长就摆出了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候在一旁，恨不得将脸上的纹路挤出蜜来才能体现他的热情和亲切，同时他粗短的手指也指向了我这边，将一颗无形的不定时炸弹推向我，“找他，你的卡在他那里。” 莲安的外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有着可以媲美艾瑞斯·克里的身材才敢在电话里那样叫嚣。我站起身来，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从我视线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被齐帘刘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额头。 “还给我。”她伸出手掌，遮匿在袖口的镯子和蓝色松石的链子碰得叮当作响。她的手指抵在我的胸口，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我退后一步才看清楚了莲安的样子，刚开始化妆的姑娘都有这种通病，眼线描得歪歪扭扭，睫毛涂得浓密得像苍蝇腿，眨一眨眼睛就能在脸上晕开两朵黑色的花。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小动作让我有了发笑的冲动。 “你是C大的？”她瞥见我在口袋边缘露出一角的学生证。 “嗯，你也在那上学？”我想趁机套近乎。一面是出于店长的交代，一面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虽然莲安的性格似乎不怎么招人喜欢，但她的长相还是让我蠢蠢欲动的。如果是我的学妹那就更好了，以后可以借着各种机会让我这个当学长的在她面前大显身手。 “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三个骑自行车的女孩儿？”她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了另外的问题。 “有的。我记得其中一个女孩子戴了一顶黄色的毛线帽子。” “你在哪看见的？” “来的时候，我跟她们同路，鸾镇不大，她们应该就在附近了。” “那不是吗，坐在麻辣烫摊前那三个人。”我走到店门外四处看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那顶黄色的帽子十分显眼，是灰蒙蒙的鸾镇中少见的一抹亮色。刚才骑着车子在路上摇摇摆摆的女孩们现在已经围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电话卡，快点儿。”她突然猛地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 我揉着余痛未消的肋骨，看她麻利地掀开手机后壳抠掉电池，把卡换进去。 “喂，你们到哪了？”她拨通电话。 “我们还在路上呢，你不会到鸾镇了吧？”莲安的手机音量很大，我站在一米开外都能将电话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呢。我也在路上。”她面不改色地…

八仙桌 - 裴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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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2:29+08:00
description: 明朝嘉靖年间，江南柳园村里有个大户，姓冯。这天，冯大户忽然听说，程秋坤的家中新做了一张八仙桌，非常漂亮，是方圆百里最好看的八仙桌。 原来，程秋坤也住在柳园村里，他是个木匠，手艺好得远近闻名。不久前，他的儿子娶亲，他做了一套新家具给儿子、媳妇使用，那张八仙桌便是其中之一。 冯大户一向心高气傲，他家的房子、房子里摆设的东西，一直都是村里最好的，因此他一听说程家有一张那么好看的八仙桌，心里头顿时不是滋味，于是，他决定去程家瞧瞧究竟。 见冯大户忽然登门，程秋坤急忙让座，冯大户却不坐，而是大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冯大户不由得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道：“果然是一张好桌子，果然名不虚传！”程秋坤乐呵呵地接过了话头：“是呀，它是我做出来的最好看的八仙桌呢！” 冯大户又左看右看了那张八仙桌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说：“程秋坤，明天你便去我家做木匠活——做一张八仙桌！”说着，他大踏步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程秋坤去冯家上工。冯大户指着一堆上好的木料，说：“程秋坤，你一定要为我做出一张最好的八仙桌，比你家的那张还要好看！” 所谓“慢工出细活”，为了给冯大户做出“最好的八仙桌”，程秋坤每天都精心地干活，细致地打磨，原本两天就能干完的活儿，他愣是干了整整5天。完工之后，冯大户三步并成两步地过来一看，顿时气愤地把那张八仙桌一拍：“好你个程秋坤，这就是你干的活儿吗？你虽然做得还算不错，但与你家的那张八仙桌相比，它还是相差了许多。程秋坤，你是不是留了一手，只在为你自己家干活时才用？”程秋坤赶紧辩解：“我绝对没有留一手，我也想把它做成最好看的八仙桌，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做不出来呢！” 冯大户听了这话，不禁更加气愤了，于是他又开口数落了程秋坤半个多时辰。最后，冯大户克扣了一半的工钱，这事才算了结。 转眼日子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村子里一位姓周的老汉忽然得了急病，浑身发冷，直打摆子。他的儿子要去镇上请郎中，可他家一向穷困，哪里能拿得出看病所需的银子？村里人闻讯，纷纷前来凑钱，可村里人也都手头紧，哪里能凑出足够的银钱？程秋坤听说此事后，立即拿出自家仅有的5两银子，急匆匆地向周家赶去。 来到周家，程秋坤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银子，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拦住了他，说：“大家都不要凑银钱了，都留着各自过日子吧——我借给周家20两银子，应该足够看病了！”说着，那人将一只银锭放在了桌子上。程秋坤扭头一看，那人竟然是冯大户。周老汉的儿子见了，冲着冯大户千恩万谢起来。 冯大户转身离开了周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边喝着茶，一边得意地笑了。原来，周家有几亩肥沃的水田，冯大户想弄到手，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刚才，他听说周老汉缺银子瞧病，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他立马赶到了周家，借出了20两银子。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周老汉治了病后，肯定还不起银子，到那时，我便逼他用那几亩水田抵债，如此一来，那几亩水田便是我的了！ 再说程秋坤，他陪着周老汉的儿子，急急忙忙前往镇上请郎中。半路上，横着一条宽阔的河，河边有一个渡口，那是去镇上的必经之地。两人正准备登上渡船，可河边哪有渡船的影子？原来，由于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河里的水位大涨，水流很急，渡口因此停止了摆渡。 周老汉的儿子急得哭了起来，直愣愣地往河里冲去，想要游过河去。程秋坤连忙抱住了他，劝说他不要去河中送死，并出主意说，村里不少的人家都有治病的偏方，或许能治好周老汉的急病。 两人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询问起来。工夫不大，还真让他俩询问到了一个偏方——那个偏方，治好过与周老汉类似的病症。 柳园村的村后是一片茫茫的大山，山上有很多草药。周老汉的儿子按照偏方采了草药，熬起了药汤。周老汉喝了3天的汤药后，病竟然痊愈了。此时，老天正好放了晴。而因为没去镇上请郎中，所以那20两银子没有花掉，周老汉还给了冯大户，冯大户的如意算盘因此落了个空。 日子很快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冯家忽然传出了一个消息：冯大户即将嫁闺女，要雇请一位木匠做陪嫁的家具。冯家那么富有，陪嫁的家具肯定少不了，因此工钱一定也少不了。于是一时间，去冯家找活儿干的木匠们络绎不绝。冯大户挑花了眼，一时拿不定主意该雇哪位木匠，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各位木匠比试一下，谁的手艺最好就雇谁。 比试的这天，冯家来了30多位木匠，而程秋坤竟然也来了。冯大户把脸一沉，要赶走程秋坤，但转念一想，觉得等众多的木匠把程秋坤给比试下去之后，自己再嘲讽他一番，那才解气呢。 比试开始了，比试的方式是每一位木匠都做一只凳子。一个时辰后，木匠们都各自把凳子给做好了，放在一起一比较，竟然是程秋坤所做的凳子最结实、最漂亮。无奈之下，冯大户只得压了压火气，雇程秋坤为他的女儿做陪嫁的家具。 陪嫁的家具里有一张八仙桌，程秋坤只花了两天时间，便将八仙桌做好了，然后请冯大户过去验看。 冯大户走到那张八仙桌跟前仔细瞧了瞧，顿时高…

龙须巷 - 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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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2:18+08:00
description: 龙须巷虽然数百年出不了龙，却因县衙所在，永不贫瘠。巷里的人也多得教化，民风淳朴解放后衙门里面是公社，外面是派出所，一般人轻易不会到。1960年的夏天，我和几个小朋友却齐齐进了派出所1960年的龙须巷，路面还是清一色油麻石，走在上面梆梆响。但那时，更响的是肚子，天到晚，我们肚子咕咕响。见了路上像番薯一样的石块，眼睛都发直。巷子里的大人开始有人脚浮肿如水桶，我们小孩子个个皮包骨，面黄肌瘦。“我找到吃的啦！”那天，高个子猴神秘兮兮地把我们几个叫在一起。猴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他告诉我们，每三天有个外地人挑着两筐东西经过龙须巷，“我侦察过了，他挑的可是豆箍，能吃！“怎么才能弄到？”猴这一提醒大家都记起了这么一个人，可挑担的是个壮小伙，不好下手。“大家听我的。”猴成竹在胸，咬着大伙的耳朵详说。煎熬两夭后，是挑担人经过龙须巷的日子。我们按照猴的部署，早早到位后晌午，挑担人来了。当他进入我们的预定区域后，猴给山羊使了个眼色山羊是我们这群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按照猴的计划，山羊找到机会，从挑担人筐里抽出柄豆箍，然后狂奔，甩开挑担人。在挑担人追赶山羊的时候，其他人一哄而上，每人拿走一柄豆箍，分散跑开…得不说，猴的计划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山羊得手了，挑担人果然中计，放下担子，狂追山羊我们一哄而上，拿了东西又一哄而散我们得手了！山羊却未能脱身：山羊被“俘”了—被挑担人送到龙须巷派出所失手的山羊，供出全盘计划和全部参与人。我们全都落在了迷瞪眼的手里迷瞪眼是派出所的一名胖警察，话不多，长着个刀疤脸。据说是打日本鬼子时落下的伤疤。迷瞪眼是有名的狠角色，他的狠招，龙须巷里传得很神乎。即抓住了人，先是一瞪。迷瞪眼的一瞪，眼里放青光，就像一把利刃，能把被抓的人剜得心虚发毛。再是一吼，“老实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从迷瞪眼的嘴里吼出，字字如炮弹，打得屋里的蜘蛛网都会乱颤。吼还解决不了问題、那就一拍。迷瞪眼一拍，简直是地动山摇。这三招都还不行，那就用最后一招——上手段。尨须巷里传他的手段很多，但谁也不知道迷瞪眼上的什么手段—没人经历过。许是有狠角色迷瞪眼在，许是龙须巷本就民风淳朴，迷瞪眼一年到头没多少案子可办。落到了迷瞪眼手里，我们料想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吓得面如死灰。“把拿走的豆箍都交回来！”迷瞪眼一瞪，我们个个都把头垂到了裤裆里同志，他们是抢不是拿！”挑担人纠正迷瞪眼。“是你办案还是我办案？”迷瞪眼瞪了挑担人一眼挑担人嘴张了张没再说，脸却憋得通红。“听到没有？赶紧把拿走的豆箍交回来！”迷瞪眼不看挑担人，朝我们吼，“再等待处理。”除了山羊，我们赶紧离开派出所，去找刚刚藏起来的战利品——六柄黑黑硬硬的豆箍完完整整交回派出所“还有这个。”迷瞪眼指着挑担人刚才逄人带赃带回的一柄豆箍，“点点数，齐了没有？齐啦齐了还不走？”迷瞪眼吼叫挑担人。“他们，他们……”看着吓人的迷瞪眼，挑担人欲言又止。“他们会得到处理的！”迷瞪眼不耐烦了转过身对着站了一墙的我们吼道，“罚你们一周劳动改造。一周后回来派出所报到！”挑担人满意地挑着担子走了。一墙的芦柴棍齐刷刷低垂着头。60年的夏天，这是我第一次进衙门里的派出所，第一次和小伙伴们接受劳动改造。这一年，我六岁迷瞪睩给我们安排的劳动改逵是到一片旱地，帮派出所拔花生。那是一周幸福的劳动改造，尽管头上烈日炎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我们像掉进油缸里的老鼠，每天花生吃得饱饱的。周后花生拔完了，劳动改造也到期了。我们齐齐到派出所，向迷瞪眼报到。“滚！”迷瞪眼好像忘了我们的事，迷瞪着眼，大声喊着，赶我们走，清一色的油麻石，梆梆声四起。“您还记得我们当年偷豆箍的事吗？”多年后，我回到龙須巷，专门去看迷瞪眼。“是啊。”迷瞪眼很老了，眼睛更加迷瞪，人却异常清醒，一会反问我，“花生，好吃吗？”我双手紧紧握着迷瞪眼的手，一个劲点头：“这是您老当年刻意安排的劳动改造？“龙须巷民风淳朴！”迷瞪眼答非所问。温煦的阳光照进龙须巷，斑驳迷离。一群小孩远远从阳光中跑来，巷里梆梆的响声依旧十分清脆。

忌口 - 短痛
type: item
date: 2025-07-01T10:02:06+08:00
description: 等等，在这把刀刺入我的后颈之前，我得把这整件事从头梳理一遍。活得太久就会错以为活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每一条生命都一样，从诞生之初就暗流涌动，凶险无比。禁止猪肉，这是妈妈最近几年才定的规矩，说是算了命的，算命的就问了出生年月日就信誓旦旦地定了案，总之就是爸爸属猪，妈妈属猪，哥哥也属猪。我们全家都不该吃猪。但是哥哥快回来了，以前数他最爱吃猪肉。红烧肉，回锅肉，炒里脊，伸筷子的速度与咀嚼吞咽的速度打起配合，一盘肉还没等爸爸喝完第一杯酒就所剩无几了。哥哥快回来的事儿妈妈没怎么提，我也知道，毕竟最近周围的邻居都开始议论了，特别是臭脚说得最难听。臭脚家在村子西边，家里头是养猪的，每年都要烤一头乳猪祭祖，每天都要扫一遍猪圈。为了不弄脏鞋子，扫猪圈时都是赤脚进赤脚出，出来了也不急着洗，就这么晾着，走着，等屎尿泥巴风干，自然脱落，臭脚的名字也就这么来了，臭脚不仅脚臭，嘴巴也臭，哥哥的坏话就是他最先传的。臭脚说，无法无天要回来了，大逆不道要回来了。大家夜里关好门啊。除此之外，臭脚还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不知道这和他的臭脚又有多少关系。邻居们的那些风言风语传得越凶就越代表哥哥真的要回来了。渐渐地，每家每户都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小心，我就知道离哥哥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离闻见猪肉香的日子估计也不远了。是我馋吗？不不不，绝不是。其实吃不吃猪肉我是无所谓的，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吃猪肉。哪怕猪是那么美味。猪的味道是我从哥哥吃猪肉时的表情里看来的。每当哥哥的筷子戳进五花肉那肥瘦相间的部分，我就能仔细咂摸出那块猪肉的美味了。虽然那表情是幸福的，享受的，但幸福的背后好像透着一股贪婪，享受的背后又扎着几根残忍。每每咂摸到这里就连猪肉原本的香气都变了味儿。我也想过偷吃，但每次都被妈妈发现，一经发现我就不能和哥哥睡一屋了。那样的话夜里我就不能听妈妈讲故事了。我也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谁让我从小就怪病缠身。生活里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里度过。没办法，身体不好，光靠两条腿的力气根本站不起来，视力欠佳，看东西模模糊糊，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就像是一幅刚画好就被一只手摸脏了的画——原本清晰的线条晕成了一团颜色。不过每当我遇到危险，受到惊吓时，眼前的一切又分外清晰。我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例如，嗯，啊，哦。如果打饱嗝、打呼噜也算是语言的话那么我的语言也就算得上自成体系了。但我听得懂别人说话，在这方面我可是个天才，妈妈从小就夜夜给我讲故事，其实主要是给哥哥讲吧，不过哥哥总是比我先睡着，无论哥哥什么时候睡着，妈妈总是会把故事讲完，那故事说来说去没什么新意，都是那两个人的故事，一男一女，一段相遇，四目一对，私定了终身，父母不答应，男人就奋力争取，女人就旁敲侧击，里应外合，终成眷属。我明白，这不是什么改了结局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不是别人的故事，这就是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只不过妈妈没有把故事再继续往下说了，那一男一女，婚后的种种，最终叫这个女人变成了只能在床头故事的一遍遍的讲述里重温一生里最美好的部分。最近几年妈妈不讲故事了，哥哥长大成人了，离开了家，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爸爸在哥哥离开家之前就倒下了。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一旦倒下，另一根顶梁柱就会立马站起来，一个父亲老去倒下，一个儿子就会长大成人。咱家的顶梁柱不是哥哥，是妈妈。而哥哥是妈妈的定心丸。那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也不是我，是哥哥。我在妈妈眼里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淘气鬼。长大成人就要离开家，去磨练，练拳头，练胆子，练眼力，练脑子。哥哥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里妈妈的脸老得真快。表情倒变成了小孩。几乎快把我当成哥哥了。我的手脚也不利索，大多数时候我趴在床上，沙发上，或像婴儿一样毫无羞耻心地爬行，吃饭时坐在妈妈亲手制作的超大号婴儿椅上。妈妈会喂我吃，她嫌弃我的手不够灵巧总是把汤碗打翻。喂饭的时候会对我说好多话，都是为了你啊，我的小祖宗，要不是你这个家能这样吗？瞧瞧，冷清不？没趣不，也不知道你哥啥时候回来，你说你哥还会回来不？问你也白问。然后立马往我嘴里塞一勺子菜拌饭说，反正你什么也不懂。其实我都懂，吃得懂，也听得懂，哪一口有菜，哪一口全是饭，我一咂摸就懂了，哪一句是骂我，哪一句只是牢骚，我一琢磨就全明白。我知道哪怕是两个人，哪怕一家人还是会寂寞的，根本没人能真的填满别人的孤独感，有的人就是不能一个人活，她需要另一个人，她要个埋怨的对象，那才是她生活的锚。坠下去，心就定了，日子就有了港湾。就像所有的倒霉事儿总得有个理由，钱少了，一定是遭了贼，而不是自己弄丢了。妈妈每天给我穿很多衣服，尽管我并不冷。这地方，哪怕全脱光，也不冷。不过我不反抗，我知道那都是妈妈挂念哥哥的心思，衣服都是她亲手织的，熬夜缝的。我不能再伤妈妈的心，我不能学哥哥从前的样子，每到冬天就是不肯穿毛裤，就连棉毛裤都不肯穿，他不知道妈妈有多揪心。每次妈妈给我喂饭的时候都会跟我聊天，妈…

控方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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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1:50+08:00
description: 1.我第一次知道校花谢雨晴的名字怎么写，是在周四的计算机课上。我座位课桌抽屉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涂改液写了几个字：“校妓谢雨晴，2000块一夜。”后面是她的电话号码。我异常恼怒，赶紧拿书盖住字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记下了那个电话。谢雨晴在我们年级名头很大，是我们公认长得最好看的女生。那个时候高二教室走廊挂满历史名人画像，尽头倒数第二格詹天佑旁边缺了一幅。有仰慕者把谢雨晴的照片打印放大，在那挂了一天。教导主任发现后气急败坏，为了取下画像不顾仪态，甚至踮了脚。因为画像就挂在我们教室外墙的缘故，那天晚自习之后我们全班被留了堂。教导主任站在讲台上声色俱厉，希望我们供出挂像人。全班都没人说话，班主任怯生生地站在讲台一侧，几乎就要站出来揽下罪责。整栋教学楼只剩我们教室还亮着灯，十一点钟的时候终于放我们回寝。路上大家搀手互相扶持而行，凄冷悲怯如路过墓地。那成了我们高中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一夜，阴差阳错的，还把我们班给整团结了。后来的年级毕业照上，我们班喊茄子的时候，所有人的嘴都咧向一个方向。而至于究竟是谁挂的那张校花画像，可能只有詹天佑知道。 那节计算机课是学校的公共课，隔周一次，所以也无从知晓是谁恶意生事刻的字。我刮掉涂改液，发现下面还有小刀刻痕，一笔一画竟颇为工整。中午回寝打开手机翻看记的号码，在床上甜蜜翻身，觉得那串数字都甚是美丽。 正沉醉间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一个冷冷的女生声音：“你们还要骚扰我到什么时候？”我赶紧捂住电话，心想：“我咋个就按到拨号了？”慌道：“那个，你是谢……”那头打断：“是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谢雨晴的声音，经过漫长的中国移动基站传递之后，她的音色听上去魅力不减，既冷且润。我慌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她突然又说：“下午下课六点钟，操场看台C区绿色椅子那。” 我问：“啥？”谢雨晴：“你们不是想嫖我吗，把钱带上，那里见面。”挂掉电话。我感觉耳朵仿佛被手机屏幕咬了一口般突兀。她说的C区绿色椅子，我们这个年级的男生可太熟悉了。高一下学期，谢雨晴被人目睹晚自习后跟一个男生在那张椅子上亲热。他们太会挑地方了，整个C区是操场看台的红色区域，那张椅子坏了估计是一时没有找到同色椅子补上，才换了张绿色的。万朵红花衬一片绿叶，是二战时候德国空军会盯着投弹的那种醒目。 我坚信她跟人亲热这件事是谣言，但也感觉出了谢雨晴的个性，正面冲撞舆论中心，此地无淫的坦荡。想到要单独跟她见面，也想到自己正游走在道德的边缘，忐忑又兴奋。下课就直奔操场，跑三步转一圈，确信身后没人跟着。还没走到，人转晕了，扶住树杆喘息，猜想这是否是校花魅力的一种渗透。抬起头，看到万丛红花中的那片绿，谢雨晴坐在那，手托住下巴。绿色座椅，又开出一朵红花。我内心感叹：“老天爷。”走上看台。谢雨晴听到动静，转过身：“你是上午打电话那个？”我停住脚步，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是，但我不是要那个的意思，我就打着玩。没想到我手机还有话费，我妈说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不能分心。她拿我手机打了个国际长途，直接欠费了十三个月，怎么还能打电话呢真是奇怪。”我语无伦次，不敢看她，眼神四处乱瞟。她站起身，抬头打量我，是第二轮面试官的那种表情。我这才第一次仔细看她，梨花头，完美的瓜子脸，肤色介于米白跟雪白之间，大概是馥芮白。鼻型姣好，女团成员出道前会拿着照片跟医生比划“我就要整成这样”。我别过脸，不敢再多看，心中默背未成年人刑事犯罪处罚条例来克制自己。 谢雨晴缓缓道：“这两天好多人给我打电话，号码是哪看到的？”她美出了威严，我完全做不到任何掩饰，叹道：“309，计算机课，第二排3号机。” 她冷冷看着我，我感受到周遭的冻结。我有点理解冰山美人这个词的凌冽内涵了，我这会仿佛在接受冰桶挑战。 谢雨晴说：“写的什么？”边说边漫不经心玩弄手指。 我内心感慨：“这手也这么好看。等等，如果她脸不好看，我肯定也不会觉得她手好看。也就是说她的手好不好看，在手被看到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什么？这就是量子力学吗？”我走完神心态放松些了。她说：“我大概听到些说法，我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 我心想：“那你还问我，报价吧美女。”脸上刚毅了一秒钟，她眼色一瞟，马上又软了下去，说：“你不要太在意啊，估计是那些嫉妒你的女生写的吧。” “嗳，帮我个忙。”谢雨晴脸色突然活泼。 我小鹿乱撞，中鹿老鹿四处逃窜。透过谢雨晴酥肩，看到后方操场那几个踢球的开始朝我吹口哨，讪讪道：“啥忙？” 谢雨晴：“帮我找到刻字的人。” 我内心奇怪：“咦，为啥是我。”嘴上想都不想答道：“好的。”她头微微一歪，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出来是让你来睡我的吧？”我两手乱摆：“说到哪去了！不会不会，别把人看低了啊。”她恢复冰冷：“知道就好。”拢了拢衣领，要走的样子，又说：“对了，你跟罗乐一个班？”我说：“是，怎么了。”心想：“我有说过我是几班的吗？”她说：“没什么…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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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1:34+08:00
description: 小飞把胳膊勾在我的肩上，汗津津的，像一节刚出水的藕。我们跟六年级踢了一场分组对抗，4比2，我们赢。小飞贡献了三个进球，其中一脚凌空抽射尤其精彩。那个球是我传的。我在五（一）班，小飞在五（三）班。我爸当初把我塞进足球队，无非是希望我多运动，少生点病。足球队每天放学后训练，先跑圈，再练传球，练带球，练射门，最后是分组对抗。一年多时间，我从替补的替补，一步步踢上主力。小飞不一样，小飞从一开始就是球星。他速度快，技术好，带球像一阵风。我们训练时，总有几个女生站在场边，高年级低年级的都有，她们是专门来看小飞的。前几天我们训练完回家，孙琳正站在校门口。孙琳是五（四）班的，属于那种好看到飞扬跋扈的女生，唱歌也唱得好听，参加过全县的文艺汇演。孙琳见到小飞，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个巴掌，随即扭身就走。我们看呆了，这不是电视里才有的情节吗？我们都羡慕地看着小飞，小飞苦笑着摊手，说，是她自己要分手的，我说好，她又跑来打我。他叹了一口气，女人啊，女人。赢了球，小飞很高兴，主动提出请大家喝汽水。汽水一毛五分一瓶，分橘子味和柠檬味两种，镇在碎冰块里，咕咚咕咚喝下去，很过瘾。我们喝着汽水走回家，一路聊着范志毅和宿茂臻谁厉害。小镇邻近上海，有不少申花队的拥趸。小飞把胳膊勾在我的肩上，得意地说，你们不知道，巴塞罗那队新出来一个光头，叫罗纳尔多，那才叫厉害，带起球来拉都拉不住，想犯规都犯不着，我很看好他。我和小飞顺路，我回卫生院宿舍，他回菉溪新村。快到小飞家时，他压低了声音，路小霸，我们是兄弟不？ 我说，当然。小飞说，那你替我传个纸条吧。那一阵子我们流行传纸条。男生女生，有话当面不讲，要写在纸上，叠成各种形状，很有仪式感。女孩子心细，会把纸条叠成千纸鹤或者幸运星的模样，男生粗糙，折个百叶包就算用心了。至于纸条的内容，有的朦胧晦涩，有的就比较直白易懂。比如上礼拜，黄潇潇托人传来一只纸鹤，我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躲进厕所，面红耳赤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借我的五块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没问题，给谁？小飞说，给你们班的阿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说话。小飞从书包里掏出一枚百叶包，递给我，眨眨眼说，不准偷看。 我和阿愿都是在卫生院的宿舍长大的，她爸是内科医生。阿愿的妈妈好像挺喜欢我，老叫我去他们家玩，以前还拿我开玩笑——路小霸，长大了讨我们阿愿当娘子好不好？我慌忙摆手，心里说，好的好的。阿愿听到了，脸板下来，嘴里哼一声，谁要嫁给他，或者说，我才不给这笨蛋当娘子呢。 再后来，是小海来问我，路小霸，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说，没有吧。我问小海，那你呢？小海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我喜欢阿愿。我想了想，阿愿好像是不错，人长得好看不说，成绩也好，更重要的是，她愿意借作业给我抄，虽然有时候有点凶，打人比较疼。我对小海说，我也喜欢阿愿。 真的呀？嗯，真的。我俩互相看了一眼，开心地笑了。 有一件事能说明小海对阿愿的感情。那天放学路上，阿愿走着走着，突然摔了一跤，不是那种优雅的跌倒，而是直接面孔朝下，啪一声，狗吃屎。你见过漂亮的女孩狗吃屎吗？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就像谁都没见过她们流黄龙鼻涕一样。漂亮的女孩即使伤风感冒了，也只流清水鼻涕。我和车小匪在一旁笑得肚子疼，小海也笑。然后他跑过去，想要扶起阿愿。阿愿对他说，滚。我和车小匪笑得更厉害了。 车小匪报告说，他在住院部顶楼发现了一个秘密仓库，大门用链条锁着，正好可以钻进去一个小学生。小海说，可能是藏死人的地方。我们都很兴奋。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偷偷溜进了那间仓库，阿愿听说了，硬要跟我们一起来。不敢开灯，我们摸索着往里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冷。我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阿愿一下子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黑暗中，听见她短促的呼吸。我想，真的有鬼出来，或者电影里那种僵尸，我会保护阿愿的。走了一圈，没看见死人，只找到一些胡乱堆放的床单、热水瓶和折叠床。从仓库出来，三点半的阳光猛烈地打在脸上，像电影散场。不知什么时候阿愿松开了手，她不满地说，你们男生真无聊，我不跟你们玩了。 我一口气跑回家，拆百叶包的时候，手忍不住地抖。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地道，不上台面，但那时我已经顾不上了。 纸条里是一句歌词，显而易见的喜欢的意思，后面写着小飞的名字。 我想象阿愿看到纸条时的表情，我有一点害怕，怕她从此喜欢上小飞——谁会不喜欢一个足球明星呢，何况还长得帅——然后被伤害，被辜负，像小飞的前女友们那样，在校门口守着负心人。守到了，给他一记耳光，再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回家。想到阿愿伤心的样子，我也难过起来，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呢？我想到了小海，小海怎么办？ 第二天，我跑去问小海，你还喜欢阿愿不？喜欢呀，小海快乐地说，喜欢一个人多好。那么，我支支吾吾，如果，我是讲如果，有人向阿愿表白怎么办？小海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忧愁，没关系的，小海说，你去…

最响的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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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1:18+08:00
description: 孟家炮仗店的孟老板，孟和，走出巷口。唉，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都不大同。一切都还是差不多。一出他家的门，向北，一爿油烛店。砖头路。左边一堵人家的院墙，墙上两条南瓜藤，南瓜藤早枯透了。右边一堵墙，突出了肚子，上面一张红纸条：出卖重伤风。自然这是个公厕，一个老厕所。老厕所原有的味儿。孟老板在这里撒过几十年的尿。砖头路。一个破洋瓷脸盆半埋在垃圾堆中。一个小旅馆，黑洞洞的，黑洞洞的梁上还挂一个旧灯笼，灯笼上画了几个蝙蝠，五福迎门。路上到处是草屑，有人挑过草。两行水滴，有人挑过水。一个布招，孟老板多年习惯的从那个布招下低头而过。再过去，一个小小理发店，墙壁上是公安局冬防布告：“照得年关岁暮，宵小匪盗堪猖，……”白纸黑字，字是筋骨饱满的颜体，旁边还贴有个城隍大会建会疏启，黄表纸。凡多招贴处皆为巷口，这里正是个人来人往的巷口。孟老板看了一眼“照得……”，一跳便至“中华民国”了。他搔搔头，似乎想弄清楚现在究竟是民国几年。巷口一亮。亮出那面老蓝布招子，上了年纪的蓝布招上三个大白字：古月楼。这才听见古月楼茶房老五一声“加蟹一笼——”阿，老五的嗓子，由尖锐到嘶哑，三十年了，一切那么熟悉。所以古月楼三个字终日也不见得有几个客人仰面一看，而大家却和孟老板一样，知道那是古月楼，一个茶楼。那是老五的嗓子，喊了近三十年。太阳落在古月楼楼板上。一片阳光之中，尘埃野鸟浮动。孟老板从前是这里的老主顾，几乎每天必到。来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拱拱手，由天气时事谈下去。谈谈生意上事情，地方上事情。如何承办冬防，开济贫粥厂；河工，水龙，施药，摆渡船，通阴沟，挑公厕里的粪，无所不谈。照例凡有须孟老板出力处他没有不站出来的，有须出钱处，也从不肯后人。凡事有个面子，人是为人活下来的，对自己呢，面子得顾。孟老板在这条巷子有一个名字，在这个小城中，也有一块牌子。（北京的大树，南京沈万山，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孟老板走到巷口，停了一停。他本应现在即坐到古月楼上等起来，但是他拐弯了。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可都不同。他要跟一个人接头关于嫁他的女儿的事去。孟老板拐了弯，便看见自己家的那个炮仗店。孟老板从他的炮仗店门前而过。关着门，像是静静的，过年似的。这是孟老板要嫁女儿的缘故。从前，从前孟家炮仗店门前总拥着一堆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歪着脖子，吮着指头，看两个老师傅做炮仗。老师傅在三副木架子（多不平常的东西啊）之中的两个上车炮仗筒子。郭槖，一个，郭槖，一个。一簇小而明亮的眼睛随老师傅的手而动。炮仗店的地面特别的干，空气也特别的干。白木架子，干干净净。有的地方发亮，手摸得发亮。老师傅还向人说过，一辈子没有用过这么趁手的架子。这是天下最好的架子。天下有多大，多宽？老师傅自不明白，也不怎么想明白。这个城实在小，放一个炮仗全城都可听见！一到快吃午饭时候，这一带的人必听到“砰——訇！”照例十来声，都知道孟家试炮仗，试双响。双响在空中一声，落地一声，又名天地响。试炮仗有一定的地方，一片荒地，广阔无边，从巷口不拐弯，一直向北，一直下去就是了。你每天可以看到孟老板在一棵柳树旁边，有时带着他的孩子。把炮仗一个一个试放。这是这个小城市每天的招呼。保安队天一亮就练号，承天寺到晚上必撞钟，中午孟家放炮仗。这几种声音，在春天，在冬天，在远处近处，在风中雨中，继续存在，消失，而共同保留在一切人的印象中，记忆中。人都慢慢长大了。全城不止三家炮仗店，而孟家三代以来比任何一家的炮仗都响。四乡八镇，甚至邻近县城，娶媳妇，嫁女儿，讲究人家，都讲究用孟家炮仗，好像才算是放炮仗。香期，庙会，盂兰焰口，地藏王生日，清明，冬至，过年，孟家架上没有“连日货”。满堂红万点桃花一千八百响落在雪地上真是一种气象。这得先订。老师傅一个下半年总要打夜作，一面喝酒，一面工作到天明。还有著名的孟家烟火，全城没得第二家。烟火是秘传，孟老板自己配药串信子，老师傅都帮不了忙。一堂烟火抵一季鞭炮。一堂，或三套或五套不等。年丰岁月，迎灵出会，人神共乐，晚上少不了放烟火。放烟火在那片荒地上。荒地上两个高架子。不知道的人猜不出那是缢死囚用还是干甚么别的用的。就在烟火上，孟老板损了一只眼睛。某年，城中大赛会，烟火共计有五堂之多，孟家所做，有外县一家所做。十年恰逢金满斗，不能白白放过！好，有得看了。烟火教这阖城的人有一个今天的晚上：老妈子洗碗洗得特别快，姑娘在灯前插一朵鬓边花。妈多给了孩子几个铜子儿，生意经纪坐在坟前吃一碗豆腐脑。杀猪的已穿上新羽绫马褂，花兜肚里装满了银钱，再不浑身油臭，泥水匠的手干干净净，卖鲜货的手里一串山里红，“来了？”“来了。刚来？”“三姨，三姨，——”“狗子你别乱跑呀！”各人占好地方，十番“锣鼓飞动”放了！“炮打泗州城”，“芦蜂追秃子”……遂看得人欢声雷动，尽力喝吼，如醉如狂，踏的野地里草都平了。——最后，两套“天下太平”牵上…

一个葬礼和一个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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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0:55+08:00
description: 陈霓装了一身衣服，穿了一身衣服，带上身份证，要回老家去。她想好只在老家留三天，一去就回。舅舅死了，她回去却不是为舅舅，是为活人做场面。舅舅家女儿李苗苗比陈霓年纪小，比她精灵，小时候诓她说：我爸爸是你妈妈哥哥，我就该是你姐姐。她信了，开始把苗苗叫姐姐，叫大人听去，聚在一起笑她笨，又夸苗苗有心机，将来一定有出息。舅舅满眼洋溢着自豪，乐得颧骨上的皮子红亮亮。陈霓知道自己上当，但全家因此欢乐，她就忘了难过。妈妈嗔她傻，也跟着她一起笑，回到家却拧她手臂和大腿里子，嫌她丢人还不知耻。陈霓从小知道，舅舅是家族里大人物，在市里做官，为民除害。大了才一点点懂，舅舅是老三届，咬牙考大学，从国企进机关，才算“当官”。当官的工作是“招商引资”，并不是为民除害。舅舅到了四十九岁，想往上走一步，没走成，血压就高起来。第二年李苗苗十六岁，和陈霓一起高考，比陈霓低了六十几分，上下托人，好悬挤进本市的一本。舅妈再不招呼陈霓一家来吃饭，说舅舅血脂高，和旁人吃不到一起。此后陈霓她妈说起兄嫂，总是含恨的，“一家人，比什么呢”，眼里却带笑。母亲一见陈霓，先是好的，提起舅舅，终于红了眼睛，渗出泪水来：你舅这一辈子不容易。陈霓听出她哭得苍白：谁一辈子容易呢？又见她虽然哭得不停，泪水却不激烈，伤心是一阵阵地泛上来，只觉得是兔死狐悲，岁不饶人。死亡和恐惧一样传染。明天几点钟出殡？陈霓问。一大早。母亲抬起头，泪水也停了，疑惑地挑剔陈霓：你头发怎么这么长？陈霓：舅妈还好吗？母亲不应，看墙上的钟：来得及吧？去剪剪，明天那么多人来。陈霓轻蔑地叹气：怕人不认识吗？回家这一条路，每道关卡陈霓都被查了身份证。人人见她可疑，像来自故乡的羞辱——要确认她的身份，提醒这多年流亡的不忠。陈霓想到此掏出钱包，看身份证在不在，抬头撞上母亲期盼的眼神——以为陈霓要给她钱。陈霓没有现金，也并未准备。但明天要给舅妈钱，她暗暗担忧：不知道路口那台取款机还在不在。母亲身子坐高了一点：我看现在单位招聘，四十岁以上就不要了，有的三十五就不要了。陈霓三十八岁，靠写稿子赚钱，给杂志，给网站，时而有专栏时而没有——叫做自由撰稿人。陈霓看到“自由”，母亲看到“没有医保退休金”，老无所依。她只好献上一个好消息：我在写一个剧本，剧本费能拿到一笔。母亲：是吗，什么时候播？陈霓：电视上看不到，是个网剧。母亲不屑地：有什么用，谁能看见。舅舅退休前一年，催促李苗苗办了婚礼，二十八岁，已经是晚婚。陈霓没有回乡参加，但听母亲电话里讲，舅舅的同僚到场也寥寥。没来的事前都打了招呼，声明是为响应上头号召，严格守则。舅舅心知大势已去，被女儿的艳红旗袍陪衬，愈显老态。席上多喝了酒，跑去把几位到场者的礼金拣出来，要退人家。舅妈手劲儿大，给抢下来。“真叫人看笑话。”母亲乐呵呵讲给陈霓许多次。但更多次，她又哭啼啼：“你当老姑娘不成家，抬不起头的是我。”当年陈霓金榜题名为母亲带来的荣耀，在之后二十年里消磨殆尽。自从上大学离开老家，陈霓再没有好好地回去，总像鱼触岸一样浅浅的：一次三五天，一隔两三年。过了三十三岁之后，陈霓不再为婚姻和子嗣忧心，不知是想通还是绝望。她发现如果不在乎这些，就不会缺男人。而女人的年龄，总归是男人决定的。陈霓和母亲各睡一间屋。她一直醒着，直到天色泛青，听见母亲下了床，水龙头哗哗流出水来，灶上点起火，才仿佛睡了进去。等到壶里的水烧开，母亲就来叫她起床了。陈霓不听母亲恨叨叨的劝阻，空腹喝了咖啡，换上一身黑衣裤。母亲和她一起站在镜前，不断皱眉：黑压压的，太显老。陈霓气结：那穿红吗？母亲眨眼：白的也行啊，白的俏。凌晨五点钟，天色大亮了，街道还是空荡荡。出租车飞快，像在逃。车窗摇到底，夜里的酸腐气被太阳蒸腾起来，三个人在气浪里浮沉。陈霓贪婪地看窗外，一年年，天和房子越来越矮，大道越来越荒，人越来越丧气，城市越来越破旧。母亲指着几家当地的商场：这都是新开的，都是牌子。二十年了，她想，二十年的距离竟还生不出一丝亲昵，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想跑。进门先见了灵堂，死者的照片是近照，衰老，但脸上是无虑的笑。陈霓想：舅舅的一生是提前过完的。房厅是很大，可是吊唁者太多，有站有坐，群群落落，互相致意，使哀处往来热闹。陈霓一眼看见李苗苗。李苗苗也看见她，但随即收回眼神，继续与人说话。陈霓只好换个方向迎上去：舅妈。舅妈客客气气地：回来了。舅妈和从前不一样了，眼角重重地向下拐一道弯，像溪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沿。下颌的皮肉离开骨头，松松挂着。眼睛是一团浑浊的灰，眼底缀着黄斑。陈霓不敢再看。堂前拜过的人一个个起身，上好了香。陈霓也要去拜，舅妈用话扯住她：不知道你回来，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一声不必了。人都走了，你回来一趟，有什么用呢。陈霓看见母亲在远处，野猫一样观察，于是扶住舅妈肩膀：注意身体。李苗苗走过来，开口叫了声：姐。李苗苗化了妆，下睑淤青，粉浮得厉害，衬出一道道细纹。陈霓…

看不见的海 - 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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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0:38+08:00
description: 我在阿兰的婚宴上认识了荔枝。那时我正待业在家，十二月某个深夜，阿兰打来电话，“元旦那天结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通知你一声。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来参加。”消息听起来活像银行催还贷款的通知。“那时候嘛，时间是有。”我说。“但是不大想来？”她问道。“那倒不是，就是想问下，非来不可？毕竟参加前女友婚礼这种事，感觉挺奇怪的。”阿兰咯吱吱笑起来，末了发出奇怪的叹气声，声音一如相恋时，毫无变化，总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像是被迫说话一样。“你忘了？”她说，“‘希望你往后能幸福，最好能亲眼见证。’你那时候这么说来着，分手之前。”这么说过么？我记不起来，完全记不起来。哪怕此刻将记忆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搜个遍，恐怕也找不出。往昔无从追忆，记忆是重重迷雾，谁这么说过。“嗯，会来的。”我找到拖鞋穿上，开始摸索灯的开关。找到开关，按下，灯管闪几下，亮起。刺眼的白光倾泻。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裸体，丑陋又陌生，手机显示夜里两点。睡意不知怎的全然消失，从柜子里找到一包咖啡，倒进杯子，接着烧水。等待水开的间隙，我坐到书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找出烟点燃。和阿兰相恋时，我正轻率地怀着“小说家”这个志向，泡在图书馆里读书。除去非上不可的课，我总是翘课，待在阅览室。阿兰与我不同，按时上课，记笔记。闲时，她会来图书馆陪我，读她那本厚实的英语教材，有时写笔记，有时小声嘟囔单词。十足的好学生，奖学金之类的拿过不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和我不一样的缘故，觉得你能成为很厉害的人。”用她的话说，人，除非有现实性的迫切需求，才会有动力做事。而写小说，看起来并非现实的需求，只是一场自我的战役。我深受感动。如此，我们相恋到大三，分开。她鼓励我继续追寻梦想，“但是，我不能再跟着你做梦了。”这个镇子上女人们的境遇：自小除了上学便是洗衣做饭，在做学生的同时，也要为做什么人的儿媳妇而准备，刺绣、厨艺、家务......心灵手巧的同时还要修得一副好脾气，常常书读到一半就被父母放到货架上，待价而沽，嫁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读到大学毕业，有份能带来经济效益的体面工作，然后结婚。尔后生育，吵架，运气不好者被打，受气，离婚。相同的剧本在镇子里所有女人身上轮番上演，车轮滚滚不息。我到毕业也没能写出像样的小说，投出的稿件也如百慕大三角的飞机一样音信杳无。但我抱持着或许愚蠢的坚持，毕业后执意不参加公务员考试，找了一辆二手现代，开起黑车来，并为此与父亲大吵一架。阿兰则进入体制内，朝九晚五，工作半年，眼下就要同什么人结婚。我又想起那张小巧而圆润好看的脸，短发的发梢稍稍向外卷起，冲我微微笑着。婚宴在临潭饭店举行。我与一群不相识的人同坐一桌，一桌人因为陌生显得拘束。一个女生坐在我旁边，齐肩的短发，纯白色高领毛衣，细长的银色耳坠闪闪发亮，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来朝我拘谨地一笑。一会儿，新人过来，众人祝福。新郎体型微胖，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肤色略黑，彬彬有礼，笑起来牙齿灿白，不停招呼众人。阿兰站在边上，显得小鸟依人。她叫我旁边女生：“荔枝，多吃点。”像是母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体贴又温柔。随后走去另一桌。“两口子很般配啊。”谁这么感叹，大家附和。自然般配，毕竟已经结婚，没人会说不般配。“你叫荔枝？”我搭讪。她点头。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微笑致意，不再说话。婚礼进行到一半，荔枝起身走了，我也借故离开。出来时是十点多。我开车追上荔枝，她穿及膝的靴子和紧身牛仔裤，戴着耳机不紧不慢走着。我摇下车窗，鸣笛示意。“去哪？我捎你半截。”“不用不用，我家挺近的。”“上来吧，刚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推让一番，她上了车。“加油站往上，如意旅社。”“那旅社是你家的？”她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咳嗽几声，打开音响。科恩开口，是《every body knows》。“科恩？”“啊？”她指指音箱，我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音乐，于是点头。她有些惊喜，“你也喜欢？”像是意外之喜，我为此对她感到好奇，快到她家时，我开口，“你在哪工作？”我问。“没有工作，在家看店。你呢？”“跑黑车。从这儿到合作。”“赚得多？”“还行，你去那可以找我，照顾照顾生意。”她转过来，像是探到什么秘密。我停下车，冬日十一点钟的太阳有了温热，路边的行人忽然静止，只有太阳在不停发热。车内温度骤升，一曲终了，第二首歌前奏漫长，迟迟无人开口。这个相识不过十几分钟的人盯着我，不发一语。我以同样的凝视回敬，她的皮肤是象牙白，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提，隐约可见鱼尾纹的痕迹，在未来的岁月里会越来越深，眸子里什么东西闪烁不定。对视半晌，她才开口：“可以。刚好最近有事，需要经常去。”空气恢复流动，阳光的黏热被吹去，我松开攥紧方向盘的手，汗水沿着生命线流成一条河。于是互相加了微信，留了电话。看她走进那小旅馆大铁门，我驱车离开。2合作是甘南的州府，离县城不远。如不限速，一个小时就能到。公路曲折蜿蜒，沿途是辽阔又…

“伤果”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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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5-07-01T10:00:23+08:00
description: 男人是三年前下岗的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开一家水果店。 对于他的想法女人向来支持。女人身体弱进医院是家常便饭只能在家里做点儿小手工常常怪自己没用拖了男人后腿。男人抱着她的肩说:别胡思乱想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夫妻俩将家里所有的钱都凑起来再加上女人从娘家筹借来的两万元钱终于凑够了那间只有10平方米的小店铺钱。男人雄心壮志生意却不如想象中好并没有做到风生水起、一夜暴富。有些水果放到不新鲜了果皮都开始皱巴巴时男人只能忍痛贱价处理。 生意不顺男人的脸色就沉下来女人每天中午到店里给他送饭男人就有些不耐烦对她大呼小叫的心里隐隐也觉得是这个病秧子拖了后腿让自己触了霉头才发不了财。他甚至挑剔女人做的菜越来越难吃只放一点点油连肉星儿都看不见。每次他骂她女人都缩着脖子站在角落不辩解也不反驳像旧时受气的小媳妇儿让男人的火气无处可发。 有一天女人给他送了饺子来是她自己包的馅里的肉不多味道却不错。男人也饿了大口大口地吃个精光。等他吃完才想起问女人:“你吃没?”“我吃过了。”女人淡淡地说拿着空饭盒就离开了。女人离去不久男人发现自己早上忘带了进货款今天要给人家送去的于是急急地回家去取。 推开家门他看见女人正蹲在厨房里喝饺子汤汤里仅仅浮着几块面片。见他突然回来女人脸色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男人却像是没看见取了钱径直走出了家门。直到出了门才有愧疚浮上来扯得心生生地痛:他才明白女人身体为什么一直那么虚弱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省钱。男人的双眼湿润了:女人为了借钱受了哥嫂不少冷眼;她身体再不好每天也坚持做手工换零花钱;医生说她要多吃富含维生素的蔬果男人却连店里一个菠萝都没舍得给她吃过…… 当天晚上回到家男人拿了只外皮碰伤的杨桃回来不满地发着牢骚说:“顾客嫌这水果烂了贱价都卖不掉。”负气一般他将杨桃塞给女人“你吃了吧反正没人要。” 杨桃看上去青翠欲滴若不是外皮伤了两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女人心疼地看着那只杨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有点儿酸有点儿甜清新爽口随即递给男人:“你也来吃。”他却一脸嫌恶似的表情:“我天天看这些水果就够了哪里还爱吃你自己吃吧。”听男人这样说女人才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吃得十分香甜。 从那天起男人每天都从店里拿回一点儿水果它们身上都有碰伤或压伤有时是芒果有时是木瓜有时是一捧青枣那么硬实的外皮竟然也在运送途中被挤伤了。女人常常心疼地清洗着伤痕累累的水果叹着气说:“好可惜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男人却不以为意粗声大气地说:“没办法反正也卖不出去你吃了总比扔掉强!” 也许是水果的滋润女人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一直弱不禁风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转眼三年过去了男人因为经营得当终于将水果店口碑树起来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他的水果门市也比原来扩大了几倍还在市区买了套两居的新房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每天晚上回家他都给女人带回一些有硬伤的水果。 一天傍晚天看起来阴阴的像是将要大雨倾盆女人怕男人回家时淋到雨便拿了两把伞给他送去。 来到店里却没见到男人。正诧异时听到里屋传来“咚”的一声响。透过半掩的门她看见男人正拿着一只完好的番石榴使劲儿往地上扔终于看见番石榴身上有明显的“伤疤”了男人才小心地捡起水果用棉布细心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放进一旁准备好的水果袋。 女人愣愣地站在门口眼里有雾弥漫上来心情就像三年前男人无意间发现自己的秘密那样——那么震惊那么感动那么甜蜜。 女人明白男人知道她节约惯了就算生活好了也舍不得乱花钱那些完美的看起来卖相很好的水果，女人从来舍不得自己吃掉。男人给她的只是每天卖不出去的“伤果”却在这些费心制造的伤疤中铭刻了男人沉甸甸的无限爱意化成最好的维生素滋养了女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