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认为好的歌曲，好的音乐，电影，影视作品
十一月的鸾镇干燥并且寒冷。倚靠着的北方的山峦，阻碍了季风和水汽，天际堆满灰沉的云团，却迟迟不肯降下雨雪。一如鸾镇摆摊的小贩们，用各种蒙灰的塑料布搭起的简棚和随手丢弃的垃圾灰扑扑地填充满了街道。 我瑟缩在四面透风的缴费店里，极力想找一个大一点的遮蔽物挡住彻骨的冷风，而店主在柜台后面故意讽刺我似的，几乎将整个身子贴在了电暖气上。他一边用一块看起来油腻腻的抹布擦拭柜台里面的手机模型，一面叮嘱我说一会儿来了人千万不能把责任全推卸在他的身上。 用了好久的翻盖手机终于在闹市中丢了，我一度担心它从中间断开可一时又找不到换新手机的借口。但我合不得手机里的那张电话卡，许多藕断丝连我却从不好意思主动联系的人，唯独只知道这一个关于我的联系方式。 学校的地理位置比鸾镇还要偏僻，打开宿合的后窗就是清晰可见的山脉，贪图方便的我并没有为了补卡跑到三个小时路程以外的市区，而是将就着在这个离得相对较近的小镇缴费店里办了手续。不过所谓的“手续”也只是交过三十块钱后，在一张粗制滥造的手机促销传单的背面留下自己要补办的号码，再从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店长那里听得一句“放心吧，我有内部关系，你把电话写那，三天我就给你办的妥妥的。”就算是得到了保证。 再后来，我写错了一位数的过失成功地让莲安在电话里将我和店长的八辈祖宗一个不落地数落了一遍，也证明了店长某种程度上的可靠。虽然店长一再痛心疾首地数落我“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了。”也不能阻止莲安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要求投诉。 拿到卡的当天下午我还在纳闷，平时每隔十五分钟就能收到一条短信的手机怎么格外安静，打电话给别人的时候却被告知我用的号码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个。大概过了两周之后我接到了莲安打来的电话，我庆幸当时没有把手机的听筒音量开到最大，否则我不确定我的耳膜现在是否健在。 “你要死啊！”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我已经被她形容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渣。我握着电话的掌心发烫，却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这个剽悍的姑娘。直到被她逼问出我在哪里补办到了这张电话卡后，她才肯放过过我转而去攻击倒霉的店主。 协商的结果就是我现在站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缴费店里，战战兢兢地等着莲安来拿回她的卡。店主威胁我说如果不能让她打消投诉的念头的话，我就永远别想补回我自己的卡了。这对那些存着我的电话，有可能联系我的姑娘们，这无疑是一个噩耗，为了她们将来的幸福，我只好一百个不情愿地等在这里。2 就在我出神地盯着柜台里一款号称超长待机一个月的山寨机的时候，莲安大步地迈进了店里。之所以这么确定她的身份，是因为她那和电话里如出一辙的声音“我的电话卡呢？”她直奔店长的方向，双手撑在柜台上面，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让我觉得下一秒她就会像演电影那样压碎柜台上的玻璃。 店早长就摆出了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候在一旁，恨不得将脸上的纹路挤出蜜来才能体现他的热情和亲切，同时他粗短的手指也指向了我这边，将一颗无形的不定时炸弹推向我，“找他，你的卡在他那里。” 莲安的外表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想象里她应该是有着可以媲美艾瑞斯·克里的身材才敢在电话里那样叫嚣。我站起身来，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从我视线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被齐帘刘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额头。 “还给我。”她伸出手掌，遮匿在袖口的镯子和蓝色松石的链子碰得叮当作响。她的手指抵在我的胸口，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我退后一步才看清楚了莲安的样子，刚开始化妆的姑娘都有这种通病，眼线描得歪歪扭扭，睫毛涂得浓密得像苍蝇腿，眨一眨眼睛就能在脸上晕开两朵黑色的花。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小动作让我有了发笑的冲动。 “你是C大的？”她瞥见我在口袋边缘露出一角的学生证。 “嗯，你也在那上学？”我想趁机套近乎。一面是出于店长的交代，一面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虽然莲安的性格似乎不怎么招人喜欢，但她的长相还是让我蠢蠢欲动的。如果是我的学妹那就更好了，以后可以借着各种机会让我这个当学长的在她面前大显身手。 “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三个骑自行车的女孩儿？”她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了另外的问题。 “有的。我记得其中一个女孩子戴了一顶黄色的毛线帽子。” “你在哪看见的？” “来的时候，我跟她们同路，鸾镇不大，她们应该就在附近了。” “那不是吗，坐在麻辣烫摊前那三个人。”我走到店门外四处看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那顶黄色的帽子十分显眼，是灰蒙蒙的鸾镇中少见的一抹亮色。刚才骑着车子在路上摇摇摆摆的女孩们现在已经围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电话卡，快点儿。”她突然猛地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 我揉着余痛未消的肋骨，看她麻利地掀开手机后壳抠掉电池，把卡换进去。 “喂，你们到哪了？”她拨通电话。 “我们还在路上呢，你不会到鸾镇了吧？”莲安的手机音量很大，我站在一米开外都能将电话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呢。我也在路上。”她面不改色地说谎。 “那我们到了再给你打电话哦。先挂了，骑车子打电话很危险的。” “嗯，拜拜。”莲安收起了手机。 “喂，今天你陪我一天，我就不追究这回事了。”她盯着我，语气不容置否。 “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措手不及，不知道莲安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都不愿意，真是脑子不好使了。”店长趁机在一旁添油加醋，想早点把这个麻烦推给我。“本来就是你的错，这是个将功赎罪的好机会。难得人家女孩儿那么主动，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好机会啊，你说是不是……” 店长的油嘴滑舌终于在我和莲安的共同凝视下打住。我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话。3 莲安走路很快，快到我有些跟不上。然而在离那个摊位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躲进旁边的商店里。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这样直接过去太难堪了。”她自顾自地从我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一包口香糖，美名其日“精神补偿”。 直到她嚼完第四颗口香糖才一脸不情愿地把最后那一个递给了我。是我讨厌的茉莉薄荷味，但我还是接下了。 “走吧。”她把吐掉的口香糖用包装纸包好再塞回我兜里，扯着我的袖子向那几个已经吃完的女生走去。 “哎，你们先到了吗，等了挺久的吧。” “是啊，你怎么这么慢。”女生娇嗔着挽着莲安的胳膊。“对了，你要不要吃一点东西，刚才姜恩说她饿了，先要了点东西吃。” 我站在莲安身后，明显地看出来女孩在为自己来不及吃完东西的同伴解围。 但莲安仿佛不明所以一般，也站在摊前挑挑拣拣一些自己喜欢的菜。 “莲安！”我叫住她，替她感到窝火。 “这是你朋友？怎么不介绍一下。”女生放开了莲安的胳膊，转到我面前。 “你也是C大的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嗯。”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叫什么？” “柳明。” “你……不会是莲安的男朋友吧。”她拽拽我的袖子，一副似乎已经关系好得不得了的神情。换做之前，我可能对她还怀有好感，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她的话让我一时间尴尬不已。“怎么可能。” “我就说嘛，莲安不可能有男朋友。”她的语气里带着转瞬即逝的讽刺。我用余光瞥见莲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听见般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吃东西。 “不是的，我是说我在追莲安，不过她没有答应罢了。”我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说道。 “这样啊。”女生有点失落，随即又跑到叫做姜恩的女生身旁。 “快点吃，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玩嘛。”她不耐烦地催促，然后和另外一个女生一起走到一旁推自行车。我注意到莲安碗里的东西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样子。 “等等我，我吃好了。”莲安撇下筷子。 “剩了这么多啊？”姜恩凑过来。“我们先去那边转一转，你吃你的。说不定一会儿就碰见了。” “正好我也饿了，莲安我们一起吃吧。”我在桌子下面拽着莲安的袖子制止她起身。直到那几个女生走掉后我才松开手。 “多管闲事。”她说，白我了一眼之后不再理我。4 莲安的头发是明显染过的厚重的黑色，带着天然的卷曲垂在脸旁。一些从衣服上掉下来的羽絮粘在她的发梢上，使她本来就毛躁的头发更显得凌乱不堪。我伸手帮她摘了下来，她的发质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糟糕，死气沉沉。 “那些是你的同学？”我问。 “是室友。” “有必要退让到这种程度吗？”我捏紧了一次性筷子，但它很轻易地就从中间断开了。 “我不常在学校，也很少有朋友。”她回答。然后从一个铁皮桶里抽出来一双新的筷子递给我。 鸾镇的冬天一直不见降雪，干燥的气候让灰尘全部随着寒风飘卷在半空中，然后落在衣服、座椅、树木，还有食物上。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股灰尘味，就像我想接莲安的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一样，哽在咽喉处难以下咽。 “走吧。”碗里的菜还剩下一半，莲安拍了拍有些褶皱的衣服下摆，“我们去找她们。” 我生闷气，不回答她，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一路上她始终都没有回头看我，我倒是期望她能再骂我一句“多管闲事”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 她走路的方式很独特，低着头，沿着路砖的切缝直线走，每五步都要停下来避开黄色的路转，然后走在白色的上面。像个幼稚的小孩子。 我们步行至一处手工市场，很多上了年纪的人在那里摆摊卖自制的咸菜或蜜饯，还有手工缝制的棉袄和鞋垫，绣着大红的牡丹，或是点缀着翠色嫩黄的鸳鸯。 莲安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了一个照相机开始拍照，相机机身的漆已经被磨掉了好几处，露出金属色的边角，看起来是用了相当长时间的东西。 “你喜欢这些东西？”我拿起一件小短袄，上面绣的是喜鹊和花枝。 “我喜欢摄影。”她说。 “用单反相机才专业一点吧。”我挑出她的毛病，有这样爱好的人很多，但多数只是三分钟的热度，拿着普通相机做一做样子。 “买不起。”她说，然后往冻得发红的手中呵热气，径直走到另一边卖布料的摊子，继续摆弄着相机。有小孩子跑到她的镜头前面挤眉弄眼，她乐呵呵地拍了一张又一张，把衣服上沾满土灰的孩子拦进自己的怀里举着相机合影。在一旁摆摊卖点心的妇人不好意思地叫回自己的孩子，然后抓了一些裹着白糖炸金黄的点心给莲安。她分给了我一些，被风吹得失掉了水分的干硬糕点，后味却甜得腻口，放足了蜂蜜。5 莲安似乎经常光顾鸾镇，边角旮旯里的小摊她都如数家珍，甚至她绕了大半圈只为了带我去看一台用来轧棉花的机器，用来制作被子。印着各式花色的鲜亮被套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煤油味。这个镇子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格，四处可见卖大幅挂历和年画的地摊。我们还看到待卖的金鱼，一动不动地停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下。莲安用指关节敲了敲鱼缸，金鱼们才在塑料做的水草间缓缓地游动一下。 “还有那边。”她匆匆地奔向街的另一端，我不得不紧跟在她身后，她的精力好得惊人，我已经累得只剩喘气的份儿，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健步如飞。 “我要两包烟。”她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说。 “又是来给你爷爷买烟的？”老头将两包自制的卷烟递进莲安手里。 “是啊，现在很少见卖烟叶的了。”莲安掏出来四块钱给他。 “现在抽这种烟叶的人也越来越少咯。”老头感叹着，嘴里吐出一个烟圈。 “自己卷的抽起来不咳嗽，最适合年龄大的人了。” 老头很热络地跟莲安又说了些什么，我站在远处没有听清楚。只在莲安招手跟他告别的时候，听见他说“谢谢”。 “你跟你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吗？”我问她。 “我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她拿起一只烟让我闻闻，自制的卷烟和我的拇指一样粗，用烟叶卷得紧紧的，是晒干以后的棕褐。醇厚的烟草味，没有商业香烟那么浓烈，却让人不反感。 “那你刚才还说……” “这些烟叶很便宜吧。”她岔开了我的话题，“但是买的人很少。” “你看，这些都是手工卷的。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是都很用心。”她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好东西是不应该滞销的，对吧。” “嗯……”她说得似乎有那么些道理，我正要深究她的用意，身后响起了刚才那几个女生的声音。 “你们也在这啊！”戴着黄帽子的女生说，她推着一辆红色的变速自行车。 “我们刚好要去那边逛呢，你也一起来吧？” “好啊。”受到了主动的邀请，莲安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柳明，一起来吧。”连带着对我的态度也好了起来。 那几个女生跨上了自行车，起初还时不时地放慢速度等一下莲安，到了后面就完全对她不管不顾。即使是在狭窄和颠簸的道路上骑得战战兢兢，也不愿意停下来，就连过马路的时候，都要一只脚撑着地面，然后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倾斜着身子过去，刻意地想与莲安拉开距离。 莲安却若无其事地走走跑跑，不想这么快就落单。 “够了吧。”我停下来。莲安看着她们越来越远的身影，再看看阴沉着脸色的我，气急败坏地质问：“你怎么了？” “我不是你男朋友，我没有理由要和你一样这么忍受。”我冲她发脾气。莲安的软弱让我恨不得狠狠地辱骂她好让她清醒。可我的肚子回应得比我的声带还要快，一串咕噜声过后，我和莲安的表情都变得尴尬不已。6 后来莲安带我找到一家卖红薯的地方。一个戴着紫色纱巾的维族妇女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汉语问我们是要烤红薯还是蒸红薯。 我还在费解这两个的区别的时候，莲安已经将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提在手里了。 “我专门挑了两个长得好看的。”她说。 “好吃就行了。”我除了填饱肚子，没有别的要求。 “哎，你们一会儿要是吃凉了，拿回来我给你们热一热。”妇人在身后叮嘱道。 我们坐在路边的水泥墩上，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标语牌能够挡住恶劣的寒风。 莲安暖好了手之后觉得有些烫，又赶紧捏住自己的耳垂，这样的小动作让我觉得很可爱。 “说说你的事情。”我嘴里塞着食物，说话含混不清。 “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就是那样，你也看得到，我是被排挤孤立流离失所，需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来当后盾的人。”她自嘲。 我哑然，不知如何回答。莲安却又说了下去。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跟外婆生活。跟她的感情也不是很深厚，她很少说话，也不会提及我父母的事情。独来独往，不和邻居打麻将，不串门，说话最多的时候就是买菜时讨价还价。从来没有亲戚上门看望她，逢年过节也是冷冷清清的。她给我的东西很少，心情好的时候会给我一本挂历或是画册。有时候她会拿一些桃酥回来，装在铁盒子里，放进橱柜，允许我表现好的时候吃一小块。我的淡漠可能是遗传于她，或许是习惯了她离群索居的方式，总觉得与别人隔着一层无形的障碍，心意无法接近，现实里就愈加疏远。 “我上初中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太累了，睡着了。她经常会在床上躺上半天，她的年龄大了，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休养。我和她不常说话，所以没有问她。直到晚上我叫她吃饭，才发现她已经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敲门去求助邻居，他们报了警之后，我才见到其余的亲属。但其中并没有我的父母。 “谁来处理外婆的后事以及谁来负责抚养我这让他们起了很大的纠纷，我既害怕又难过。后来一个舅母收养了我，条件是要继承外婆的所有财产。剩下的人虽然心里不甘，但还是勉强同意了，谁也不愿意收养一个看起来阴郁不讨好的拖油瓶。 “她家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儿，自然不会有多余的闲心照顾我。说是收养，实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她们家打杂而已，除了做功课之外，还有各种家务。 每天放学六点回家，做饭洗衣服，一直忙到十点左右。有时还要为晚归的姐姐做宵夜。我没有零花钱和隐私空间，睡在她们家的厨房与客厅的过道里。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姐姐总有些穿旧的衣服给我。我现在拿的手机和相机，也是她不要的。” “一家人相处时间长了的话，就会好起来吧。”我安慰她说。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说我想学摄影。她们都劝我说学这个是没有出路的。 然后姐姐偷偷把她的相机塞给我，让我不要告诉舅母。可是后来的某一天，我听到她们对话，姐姐说她的相机丢了，让舅母给她买一台单反。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从邻居那里听说舅母描述我为‘手脚不干净的佣人’。” “所以我一直没有朋友。直到上了大学之后……”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是她的朋友打来的电话。7 “你跟着跟着怎么就没影儿了？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女孩子的声音风风火火。 “不好意思，东张西望的走散了。” “就是说嘛，我们还担心了好一阵。”语气里分明没有担忧的意思，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将责任推给莲安。 “嗯……”莲安咬着下唇一块干裂的地方渗出了血迹。 “对了，我们在KTV唱歌昵，你快点来。就是鸾镇后面那个。记得快点啊。”女孩叮嘱。 莲安装起手机，将沾着红薯屑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路边的垃圾筐内。 “走啦。”她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双眼有些泛红。说话的尾调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撒娇。但我知道，那是她在掩盖自己的哭腔。 KTV内，女孩子们正拿着话筒唱着孙燕姿的（（第一天》，歌声并不在调子上。她们兴高采烈地坐在一起，看到我和莲安来了，让出了一小块地方。鸾镇的KTV本来就小，这种最便宜的小包厢一下子坐了五个人，即使是冬天也有些闷热，不一会儿拿不到话筒的女生开始心浮气躁地找别的事情做。 “莲安，你不是有相机嘛，拿出来给我们拍两张。”姜恩说。 “好的。”莲安忙不迭地翻出来相机，被姜恩一把抢了过去。 “好旧的东西哎，这里的盖子都松了，一会儿可别说是我弄的。”姜恩拍了几张之后又向莲安抱怨：“你的闪光灯坏了啊，拍出来黑乎乎的一点也看不清，难看死了。” “行了，用我的手机拍吧。”先前戴着黄色毛线帽子的女生说，她似乎没有把帽子摘下来的意思，可能是因为剪了不好看的发型的缘故，脸被闷得通红。她把自己的iphone4递给莲安，“小心点儿啊别摔了，不然把十个你那破玩意儿卖了都赔不起。” 三三两两地合过影后，我也被拉去跟她们一起照。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从旁边的位置换到了中间，被她们围在中间问东问西，交换电话号码。莲安一直沉默寡言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当我们都唱累的时候，她才拿起话筒。 她唱了首电视剧的主题曲，大约是我六年级时热播的关于军阀统治时期的家族爱情纠葛，叫做（（金粉世家》。那时演女二白秀珠的刘亦菲还不像现在这么火，我更迷恋董洁演的冷清秋，梦想着将来恋人的样子就该像她一样单纯，知书达理。 我甚至假设过如果我是金燕西，绝对不会滥情。可现在仍旧单身的我连专一的对象都没有。眼前只有一个我疼惜却不知如何是好的莲安。 莲安唱歌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喃喃的悄声情话，然而后面的副歌部分又陡然升调，缠绵幽怨。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让她降落在你怀中她唱歌的时候闭起眼睛，睫毛随着歌声轻轻颤抖。我害怕她睁开眼睛眼泪就会滚下来，她唱歌的声音比歌的本身还要悲情。 “一起出来玩干嘛唱这么悲情的歌，弄得连闹一闹的兴致都没有了。”另一个女生抢过话筒，唱起五月天的《（恋爱ING》，我看着她那张快要把话筒吞下去的嘴和满脸的青春痘，一点也不觉得她会处于正在恋爱的状态。 “走吧。”我扯起了莲安。她的长发起了静电，变得更加凌乱了。 “你们这就走了？”姜恩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满。 “这次唱歌算我请好了，给我和莲安一点个人空间嘛，反正我也不会唱歌。”我搪塞。女生们一听我主动要结账，神色又变得轻松起来，一边摆手说“赶紧二人世界去吧”，一边叽叽喳喳地商量着点什么歌好。 我在前台结了账，一共八十块钱，这里的消费水平相对落后，八十块钱够她们唱足足一个下午。 “钱我会还你的。”莲安说。 “你跟我较什么真。我也不想待在那种地方。”8 路边有卖莲子羹的人，三轮车上载着一个很大的铜壶，旁边放着一次性杯子。一块五一杯，我买了一杯给莲安暖手。我不喜欢喝这种甜的东西，向那人要了一杯热水喝。 “你在学校的时间还长，能够交到其他朋友的，下次我把我们班那群女生介绍给你，人都挺好的。” “我马上要退学了。”她苦笑。 “为什么？”我不由自主地捏紧纸杯。 “生活费和资料费舅母已经很久没有给过我了，看来是她忘记了。我提过几次，她没有在意，也就不了了之。辅导员一直在催，说交不上就得退学了。我办不了各种证明，拿不到贫困补助，所以才会这样。上周往回打电话，姐姐要出嫁了，好不容易找到愿意跟她在一起的人，舅母卖了外婆的房子，备了好大一笔嫁妆，男方家里才同意。她们哪有时间管我。刚好办理退学的话，还能拿到一些退回来的学费。”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做一个‘沙发客’呗。总能遇见几个好心肠的人，顺便带我游一游当地的风景名胜。我前几天才从别的城市回来。是一个拉煤的卡车司机捎我回来的。有时拍的照片找家网吧用电脑处理一下，低价卖给一些小的杂志社，或者是在小饭店打打工什么的，都能有收入，现在过得还算温饱，不至于穷困潦倒。”她说得轻松，实际可能比她说的要恶劣得多。 “你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也没处花。”我没有说谎，单身的人往往能剩下一大笔恋爱开支。 “这不好。我不能一直依赖你，我们又不熟。以后你就觉得，我是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的。”她拒绝。“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遇见的好人蛮多的，至少你算一个。”莲安补充。 “你舅母同意了吗？” “她肯定会同意的吧，她巴不得家里少张嘴少点开销。” 时间在攀谈中过得飞快，不知不觉，街边卖糕点和年画的摊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片卖盒饭和扯面的小摊。橘色的旧灯泡在降临的夜幕中艰难地映亮了一小片视野，升华的钨丝造成了一种油烟浸入灯泡的错觉。她跟我讲了很多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形形色色的人和颇具特色的地方文化，她给我看相机里的照片，很少有为她自己拍的。多是近距的花草和服饰花纹，还有青砖上的苔藓和裂纹。 “我们合张影吧。”我说。相机的电量已经不足了，右上角的红色电源灯在一闪一闪地警示。 我揽着莲安的肩头，她把相机举高，咔嚓一声拍好后翻过来看。黑暗中拍的相片曝光不足。我的脸泛着油光，笑得有些夸张，一脸的傻样。莲安的妆晕了，活生生的一副熊猫样，在黑漆漆的背景中有些吓人。我们相互嘲笑过后，她拿了张纸巾擦了一下眼睑，想要继续多拍几张合照的时候，相机的电源灯闪烁了两下归于黑暗。 “用手机吧，好歹还有闪光灯呢。”我掏出自己的手机。 “是啊，我都忘了。”她也笑了。对着手机镜头摆好了POSE。 “你们在这呐？”此时姜恩的声音让我万分讨厌。莲安的笑容一僵，然后悻悻地问：“要回去了吗？” “这么晚了，一会儿太黑就不好回去了，我们还骑自行车昵。” “那走吧。”莲安对我说。9 “你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戴着黄帽子的女孩问。 “一起吧。”莲安看看我，又看看她们。 “那我带你。”女孩拍了拍车子。 “坐哪？”莲安犯了难，我仔细看她推的车子，没有后座，也没有横梁，只有一个坡度很大的斜梁。明显是在刁难莲安的样子。其他的女孩子也骑的是同一种车子。 “我送她回去吧。”我说，“一会儿我们坐军回去。” “柳明，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女朋友？”姜恩打趣。 “不用了，我只喜欢莲安。你多劝劝她让她早点接受我就好了。”姜恩自知没趣，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跟我们道了别，蹬着车子骑远了。 “呼——”我长出一口气，总算帮莲安解了围，感慨现在的女生还真是爱话里带刺。 鸾镇很少有公交经过，特别是到了晚上，班车也减少为一小时一发。莲安裹紧了领口，把手缩在袖子里，我走在她前面一点的位置帮她挡风。这种小镇没有出租车可以坐，只有拼座的黑面包车或者电动三轮车。我和莲安等了很久，都没有同行的人，我让她先坐在面包车里暖和一会儿，我和司机一起问过路的人有没有要一同回去的。 风越刮越大，一些小摊贩支起的棚子被吹得哗啦作响，司机靠在驾驶座的一侧点了根烟，问我抽不抽。莲安用袖子捂着嘴小声地咳嗽，我摆了摆手拒绝了。 “一会儿要是有蹦蹦车过来了你们坐那个吧，就你俩拼车坐我这个不划算。”司机弹掉了一截烟灰。一部分落在他沾了泥巴的皮鞋上。 莲安窝在面包车的后座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才来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我们北方人管它叫“蹦蹦车”，因它一上路就“咚咚”直响，又跳个不停，碰上凹凸不平的路，一颠一晃，震得人的身体一起一落，摇摇摆摆。 讲好了价，十块钱拉我们回学校，要是在白天的话，一个人三块钱就够了。 在黑夜中我看不清车棚的样子，贴着花花绿绿的妇科或是美容医院的广告。车棚是车主买来三轮车后自己找钢架子和铁皮焊上去的，窗户用一层透明的塑料纸蒙着，时间久了就变得模糊不清。破的地方用透明宽胶带粘起来，一层一层，像带有裂痕的玻璃。 车内放了一个上端摔裂开来的香水瓶，里面的香水漏剩了一半。似乎是有人不要了遗弃在这里的。被晚风稀释的香味像莲安眼里淡淡的水光，让莲安擦花了好不容易弄干净的眼眶。 “其实我不是特别需要这张电话卡，我没有人可以打电话。”她说。声音随着车子开过减速带时的颠簸而颤抖。 “你可以打给我。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你一台单反相机好了。” “柳明。”她叫我，但始终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想要回绝。10 我突然想起来我看过的一本书上描述的鸟类，叫做极乐鸟，在传说中是一种能够飞越森林的无脚鸟，没有办法停歇，也没有终点。 即使再累的时候也只能在风中停歇，因为一旦停下，倦滞的双翅就再也不能被风托起来，它的目的地只有死亡而已。 我才明白那首歌是她唱给她自己的，不能降落，也无法降落。
明朝嘉靖年间，江南柳园村里有个大户，姓冯。这天，冯大户忽然听说，程秋坤的家中新做了一张八仙桌，非常漂亮，是方圆百里最好看的八仙桌。 原来，程秋坤也住在柳园村里，他是个木匠，手艺好得远近闻名。不久前，他的儿子娶亲，他做了一套新家具给儿子、媳妇使用，那张八仙桌便是其中之一。 冯大户一向心高气傲，他家的房子、房子里摆设的东西，一直都是村里最好的，因此他一听说程家有一张那么好看的八仙桌，心里头顿时不是滋味，于是，他决定去程家瞧瞧究竟。 见冯大户忽然登门，程秋坤急忙让座，冯大户却不坐，而是大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仔细端详了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冯大户不由得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道：“果然是一张好桌子，果然名不虚传！”程秋坤乐呵呵地接过了话头：“是呀，它是我做出来的最好看的八仙桌呢！” 冯大户又左看右看了那张八仙桌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说：“程秋坤，明天你便去我家做木匠活——做一张八仙桌！”说着，他大踏步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程秋坤去冯家上工。冯大户指着一堆上好的木料，说：“程秋坤，你一定要为我做出一张最好的八仙桌，比你家的那张还要好看！” 所谓“慢工出细活”，为了给冯大户做出“最好的八仙桌”，程秋坤每天都精心地干活，细致地打磨，原本两天就能干完的活儿，他愣是干了整整5天。完工之后，冯大户三步并成两步地过来一看，顿时气愤地把那张八仙桌一拍：“好你个程秋坤，这就是你干的活儿吗？你虽然做得还算不错，但与你家的那张八仙桌相比，它还是相差了许多。程秋坤，你是不是留了一手，只在为你自己家干活时才用？”程秋坤赶紧辩解：“我绝对没有留一手，我也想把它做成最好看的八仙桌，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做不出来呢！” 冯大户听了这话，不禁更加气愤了，于是他又开口数落了程秋坤半个多时辰。最后，冯大户克扣了一半的工钱，这事才算了结。 转眼日子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村子里一位姓周的老汉忽然得了急病，浑身发冷，直打摆子。他的儿子要去镇上请郎中，可他家一向穷困，哪里能拿得出看病所需的银子？村里人闻讯，纷纷前来凑钱，可村里人也都手头紧，哪里能凑出足够的银钱？程秋坤听说此事后，立即拿出自家仅有的5两银子，急匆匆地向周家赶去。 来到周家，程秋坤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银子，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拦住了他，说：“大家都不要凑银钱了，都留着各自过日子吧——我借给周家20两银子，应该足够看病了！”说着，那人将一只银锭放在了桌子上。程秋坤扭头一看，那人竟然是冯大户。周老汉的儿子见了，冲着冯大户千恩万谢起来。 冯大户转身离开了周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一边喝着茶，一边得意地笑了。原来，周家有几亩肥沃的水田，冯大户想弄到手，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刚才，他听说周老汉缺银子瞧病，顿时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他立马赶到了周家，借出了20两银子。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周老汉治了病后，肯定还不起银子，到那时，我便逼他用那几亩水田抵债，如此一来，那几亩水田便是我的了！ 再说程秋坤，他陪着周老汉的儿子，急急忙忙前往镇上请郎中。半路上，横着一条宽阔的河，河边有一个渡口，那是去镇上的必经之地。两人正准备登上渡船，可河边哪有渡船的影子？原来，由于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河里的水位大涨，水流很急，渡口因此停止了摆渡。 周老汉的儿子急得哭了起来，直愣愣地往河里冲去，想要游过河去。程秋坤连忙抱住了他，劝说他不要去河中送死，并出主意说，村里不少的人家都有治病的偏方，或许能治好周老汉的急病。 两人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询问起来。工夫不大，还真让他俩询问到了一个偏方——那个偏方，治好过与周老汉类似的病症。 柳园村的村后是一片茫茫的大山，山上有很多草药。周老汉的儿子按照偏方采了草药，熬起了药汤。周老汉喝了3天的汤药后，病竟然痊愈了。此时，老天正好放了晴。而因为没去镇上请郎中，所以那20两银子没有花掉，周老汉还给了冯大户，冯大户的如意算盘因此落了个空。 日子很快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冯家忽然传出了一个消息：冯大户即将嫁闺女，要雇请一位木匠做陪嫁的家具。冯家那么富有，陪嫁的家具肯定少不了，因此工钱一定也少不了。于是一时间，去冯家找活儿干的木匠们络绎不绝。冯大户挑花了眼，一时拿不定主意该雇哪位木匠，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各位木匠比试一下，谁的手艺最好就雇谁。 比试的这天，冯家来了30多位木匠，而程秋坤竟然也来了。冯大户把脸一沉，要赶走程秋坤，但转念一想，觉得等众多的木匠把程秋坤给比试下去之后，自己再嘲讽他一番，那才解气呢。 比试开始了，比试的方式是每一位木匠都做一只凳子。一个时辰后，木匠们都各自把凳子给做好了，放在一起一比较，竟然是程秋坤所做的凳子最结实、最漂亮。无奈之下，冯大户只得压了压火气，雇程秋坤为他的女儿做陪嫁的家具。 陪嫁的家具里有一张八仙桌，程秋坤只花了两天时间，便将八仙桌做好了，然后请冯大户过去验看。 冯大户走到那张八仙桌跟前仔细瞧了瞧，顿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惊奇道：“这张八仙桌做得实在太漂亮了！程秋坤，上一回我雇你做八仙桌，你没能做出这样好看的八仙桌，今天你却做了出来，这是为什么？”程秋坤“嘿嘿”一笑，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张八仙桌我做得特别顺手，并没有刻意而为！” 冯大户围绕着那张八仙桌又看了一圈，把头点了又点，说：“程秋坤，你照着这个样子，给我再做一张八仙桌。”冯大户的心思，程秋坤当然明白：做两张八仙桌，当然是一张陪嫁，一张冯大户自用。 两天后，第二张八仙桌做好了，与第一张几乎一模一样，把冯大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不久后，全部的家具都做好了，冯大户的闺女也出嫁了。这天，冯大户闲着没事，便打算去住在邻村的一位亲戚家中喝点酒。刚走近村口，忽然听见从村口的那棵大柳树下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他抬眼一看，原来说话之人是程秋坤以及几位邻居。 就听一位邻居好奇地问道：“秋坤，听说你上一回为冯大户做八仙桌，没能让他满意，这回你做了两张八仙桌，为何都能做得那么好看呢？” 程秋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曾经回想过许多次，这几天我总算想明白了。那就是我儿子娶亲时，我的心情非常好，于是做出了我家的那张好看的八仙桌。冯大户一向飞扬跋扈、为人刻薄，因此上一回我为他做八仙桌时，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于是就做不出好看的八仙桌。而自从那次冯大户借给了周家20两银子之后，我对他的看法一下子便改变了，我觉得，在别人遇到难处的关键之时，他还是能有善心的，因此这回我为他家做八仙桌时，心情特别好，于是不知不觉，便做出了那么好看的八仙桌……” 冯大户听到这里，不由得羞愧难当。他这才明白了一个道理：百姓之心不可欺，只有自己付出真心，才能得到真心的回应。从此，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对别人和和气气，而且成了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龙须巷虽然数百年出不了龙，却因县衙所在，永不贫瘠。巷里的人也多得教化，民风淳朴解放后衙门里面是公社，外面是派出所，一般人轻易不会到。1960年的夏天，我和几个小朋友却齐齐进了派出所1960年的龙须巷，路面还是清一色油麻石，走在上面梆梆响。但那时，更响的是肚子，天到晚，我们肚子咕咕响。见了路上像番薯一样的石块，眼睛都发直。巷子里的大人开始有人脚浮肿如水桶，我们小孩子个个皮包骨，面黄肌瘦。“我找到吃的啦！”那天，高个子猴神秘兮兮地把我们几个叫在一起。猴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他告诉我们，每三天有个外地人挑着两筐东西经过龙须巷，“我侦察过了，他挑的可是豆箍，能吃！“怎么才能弄到？”猴这一提醒大家都记起了这么一个人，可挑担的是个壮小伙，不好下手。“大家听我的。”猴成竹在胸，咬着大伙的耳朵详说。煎熬两夭后，是挑担人经过龙须巷的日子。我们按照猴的部署，早早到位后晌午，挑担人来了。当他进入我们的预定区域后，猴给山羊使了个眼色山羊是我们这群人里跑得最快的一个。按照猴的计划，山羊找到机会，从挑担人筐里抽出柄豆箍，然后狂奔，甩开挑担人。在挑担人追赶山羊的时候，其他人一哄而上，每人拿走一柄豆箍，分散跑开…得不说，猴的计划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山羊得手了，挑担人果然中计，放下担子，狂追山羊我们一哄而上，拿了东西又一哄而散我们得手了！山羊却未能脱身：山羊被“俘”了—被挑担人送到龙须巷派出所失手的山羊，供出全盘计划和全部参与人。我们全都落在了迷瞪眼的手里迷瞪眼是派出所的一名胖警察，话不多，长着个刀疤脸。据说是打日本鬼子时落下的伤疤。迷瞪眼是有名的狠角色，他的狠招，龙须巷里传得很神乎。即抓住了人，先是一瞪。迷瞪眼的一瞪，眼里放青光，就像一把利刃，能把被抓的人剜得心虚发毛。再是一吼，“老实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从迷瞪眼的嘴里吼出，字字如炮弹，打得屋里的蜘蛛网都会乱颤。吼还解决不了问題、那就一拍。迷瞪眼一拍，简直是地动山摇。这三招都还不行，那就用最后一招——上手段。尨须巷里传他的手段很多，但谁也不知道迷瞪眼上的什么手段—没人经历过。许是有狠角色迷瞪眼在，许是龙须巷本就民风淳朴，迷瞪眼一年到头没多少案子可办。落到了迷瞪眼手里，我们料想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吓得面如死灰。“把拿走的豆箍都交回来！”迷瞪眼一瞪，我们个个都把头垂到了裤裆里同志，他们是抢不是拿！”挑担人纠正迷瞪眼。“是你办案还是我办案？”迷瞪眼瞪了挑担人一眼挑担人嘴张了张没再说，脸却憋得通红。“听到没有？赶紧把拿走的豆箍交回来！”迷瞪眼不看挑担人，朝我们吼，“再等待处理。”除了山羊，我们赶紧离开派出所，去找刚刚藏起来的战利品——六柄黑黑硬硬的豆箍完完整整交回派出所“还有这个。”迷瞪眼指着挑担人刚才逄人带赃带回的一柄豆箍，“点点数，齐了没有？齐啦齐了还不走？”迷瞪眼吼叫挑担人。“他们，他们……”看着吓人的迷瞪眼，挑担人欲言又止。“他们会得到处理的！”迷瞪眼不耐烦了转过身对着站了一墙的我们吼道，“罚你们一周劳动改造。一周后回来派出所报到！”挑担人满意地挑着担子走了。一墙的芦柴棍齐刷刷低垂着头。60年的夏天，这是我第一次进衙门里的派出所，第一次和小伙伴们接受劳动改造。这一年，我六岁迷瞪睩给我们安排的劳动改逵是到一片旱地，帮派出所拔花生。那是一周幸福的劳动改造，尽管头上烈日炎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我们像掉进油缸里的老鼠，每天花生吃得饱饱的。周后花生拔完了，劳动改造也到期了。我们齐齐到派出所，向迷瞪眼报到。“滚！”迷瞪眼好像忘了我们的事，迷瞪着眼，大声喊着，赶我们走，清一色的油麻石，梆梆声四起。“您还记得我们当年偷豆箍的事吗？”多年后，我回到龙須巷，专门去看迷瞪眼。“是啊。”迷瞪眼很老了，眼睛更加迷瞪，人却异常清醒，一会反问我，“花生，好吃吗？”我双手紧紧握着迷瞪眼的手，一个劲点头：“这是您老当年刻意安排的劳动改造？“龙须巷民风淳朴！”迷瞪眼答非所问。温煦的阳光照进龙须巷，斑驳迷离。一群小孩远远从阳光中跑来，巷里梆梆的响声依旧十分清脆。
等等，在这把刀刺入我的后颈之前，我得把这整件事从头梳理一遍。活得太久就会错以为活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每一条生命都一样，从诞生之初就暗流涌动，凶险无比。禁止猪肉，这是妈妈最近几年才定的规矩，说是算了命的，算命的就问了出生年月日就信誓旦旦地定了案，总之就是爸爸属猪，妈妈属猪，哥哥也属猪。我们全家都不该吃猪。但是哥哥快回来了，以前数他最爱吃猪肉。红烧肉，回锅肉，炒里脊，伸筷子的速度与咀嚼吞咽的速度打起配合，一盘肉还没等爸爸喝完第一杯酒就所剩无几了。哥哥快回来的事儿妈妈没怎么提，我也知道，毕竟最近周围的邻居都开始议论了，特别是臭脚说得最难听。臭脚家在村子西边，家里头是养猪的，每年都要烤一头乳猪祭祖，每天都要扫一遍猪圈。为了不弄脏鞋子，扫猪圈时都是赤脚进赤脚出，出来了也不急着洗，就这么晾着，走着，等屎尿泥巴风干，自然脱落，臭脚的名字也就这么来了，臭脚不仅脚臭，嘴巴也臭，哥哥的坏话就是他最先传的。臭脚说，无法无天要回来了，大逆不道要回来了。大家夜里关好门啊。除此之外，臭脚还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不知道这和他的臭脚又有多少关系。邻居们的那些风言风语传得越凶就越代表哥哥真的要回来了。渐渐地，每家每户都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小心，我就知道离哥哥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离闻见猪肉香的日子估计也不远了。是我馋吗？不不不，绝不是。其实吃不吃猪肉我是无所谓的，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吃猪肉。哪怕猪是那么美味。猪的味道是我从哥哥吃猪肉时的表情里看来的。每当哥哥的筷子戳进五花肉那肥瘦相间的部分，我就能仔细咂摸出那块猪肉的美味了。虽然那表情是幸福的，享受的，但幸福的背后好像透着一股贪婪，享受的背后又扎着几根残忍。每每咂摸到这里就连猪肉原本的香气都变了味儿。我也想过偷吃，但每次都被妈妈发现，一经发现我就不能和哥哥睡一屋了。那样的话夜里我就不能听妈妈讲故事了。我也知道妈妈是为了我好，谁让我从小就怪病缠身。生活里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里度过。没办法，身体不好，光靠两条腿的力气根本站不起来，视力欠佳，看东西模模糊糊，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就像是一幅刚画好就被一只手摸脏了的画——原本清晰的线条晕成了一团颜色。不过每当我遇到危险，受到惊吓时，眼前的一切又分外清晰。我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例如，嗯，啊，哦。如果打饱嗝、打呼噜也算是语言的话那么我的语言也就算得上自成体系了。但我听得懂别人说话，在这方面我可是个天才，妈妈从小就夜夜给我讲故事，其实主要是给哥哥讲吧，不过哥哥总是比我先睡着，无论哥哥什么时候睡着，妈妈总是会把故事讲完，那故事说来说去没什么新意，都是那两个人的故事，一男一女，一段相遇，四目一对，私定了终身，父母不答应，男人就奋力争取，女人就旁敲侧击，里应外合，终成眷属。我明白，这不是什么改了结局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不是别人的故事，这就是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只不过妈妈没有把故事再继续往下说了，那一男一女，婚后的种种，最终叫这个女人变成了只能在床头故事的一遍遍的讲述里重温一生里最美好的部分。最近几年妈妈不讲故事了，哥哥长大成人了，离开了家，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爸爸在哥哥离开家之前就倒下了。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一旦倒下，另一根顶梁柱就会立马站起来，一个父亲老去倒下，一个儿子就会长大成人。咱家的顶梁柱不是哥哥，是妈妈。而哥哥是妈妈的定心丸。那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也不是我，是哥哥。我在妈妈眼里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淘气鬼。长大成人就要离开家，去磨练，练拳头，练胆子，练眼力，练脑子。哥哥一去就是三年。这三年里妈妈的脸老得真快。表情倒变成了小孩。几乎快把我当成哥哥了。我的手脚也不利索，大多数时候我趴在床上，沙发上，或像婴儿一样毫无羞耻心地爬行，吃饭时坐在妈妈亲手制作的超大号婴儿椅上。妈妈会喂我吃，她嫌弃我的手不够灵巧总是把汤碗打翻。喂饭的时候会对我说好多话，都是为了你啊，我的小祖宗，要不是你这个家能这样吗？瞧瞧，冷清不？没趣不，也不知道你哥啥时候回来，你说你哥还会回来不？问你也白问。然后立马往我嘴里塞一勺子菜拌饭说，反正你什么也不懂。其实我都懂，吃得懂，也听得懂，哪一口有菜，哪一口全是饭，我一咂摸就懂了，哪一句是骂我，哪一句只是牢骚，我一琢磨就全明白。我知道哪怕是两个人，哪怕一家人还是会寂寞的，根本没人能真的填满别人的孤独感，有的人就是不能一个人活，她需要另一个人，她要个埋怨的对象，那才是她生活的锚。坠下去，心就定了，日子就有了港湾。就像所有的倒霉事儿总得有个理由，钱少了，一定是遭了贼，而不是自己弄丢了。妈妈每天给我穿很多衣服，尽管我并不冷。这地方，哪怕全脱光，也不冷。不过我不反抗，我知道那都是妈妈挂念哥哥的心思，衣服都是她亲手织的，熬夜缝的。我不能再伤妈妈的心，我不能学哥哥从前的样子，每到冬天就是不肯穿毛裤，就连棉毛裤都不肯穿，他不知道妈妈有多揪心。每次妈妈给我喂饭的时候都会跟我聊天，妈妈说，你耳朵大，有福气，不像你哥哥，耳根子又冷又硬，是难跟人相处的命。妈妈说哥哥就要回来了，等哥哥回来了，家就有了家的样子了，一个家没一个男人是不行的。我的笨手试图指向自己。妈妈笑了笑继续说，家是什么，家就是屋里屋外两个人，屋里头的人肯等，屋外头的肯回，这才是家。我望了望，正对着桌子的门，瞥了瞥门左边的窗户。一个人头闪过，模模糊糊，没几分钟就听见西边一群猪叫，不用想，肯定是臭脚，他又来村头打听哥哥回来没有的消息了。这么看来，哥哥肯定是快要回来了。果然，第二天，哥哥就回来了，妈妈说了无数回，哥哥回来那一天肯定是要去接的，可算来算去还是没算对日子。哥哥提前回来了。门被敲响之前，门外一阵咳嗽声，咳得妈妈眼睛一亮，咳得我心头一紧。那声音简直与当年的爸爸如出一辙，妈妈赶忙去开门，我在沙发上费力地探着脑袋。是哥哥。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以前他也爱嚼口香糖，每次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口香糖总是一副微型猪脑子的形状。妈妈看见是哥哥，背突然就松了下去，随即抱了抱哥哥，背又直了。哥哥一步一顿地往屋里挪，他的右脚不对劲，有点跛。妈妈问，怎么回事。哥哥说，不要紧，没带钥匙，在家门口蹲了会儿，麻了。此时哥哥故意扭过脖子，拿左脸对着妈妈。妈妈一把扯过他的右肩膀说，这道疤……被打的？我虽然看不清，但听得仔细——所以一定是有一道疤刻在了哥哥的右脸上。哥哥说，是朋友开玩笑。妈妈说，开什么玩笑！哥哥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妈妈问，这些日子还顺心吗？哥哥说，顺心。妈妈问，受人管吧。你哪儿受得了这个。哥哥说，那地方军事化管理。妈妈问，啥叫军事化管理？哥哥说，每天的生活里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我听明白了，所谓军事化管理就是——服从管理。妈妈愣了愣没再问，转身说，我去做饭。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我说，你跟他聊。说完叹了口气，背又松下去了一点。爸爸以前就总骂，叹气叹气，硬生生把好运气叹霉了，好心情也叹没了。那时候我还小，有一次晚上哥哥告诉我，其实爸爸是在说外公，就是妈妈的爸爸，说每次去看外公，外公就叹气，好像爸爸欠了外公好多钱似的。那时候我还小，大人的事，我不懂，但哥哥好像全都懂，只是不说。哥哥说，永远不要叹气，叹气会让别人不开心，也不会让自己变开心。吃力不讨好。后来，哥哥走了，妈妈就开始叹气。现在回来了，妈妈还是叹气。大概是叹惯了，已经叹成了日子的底，叹成了活下去的力气。哥哥走到沙发前，在我边上坐下，他盯着我，一动不动，然后就开始说话，我一句也接不上，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我留。他一下子说了好多，但我一句都没听懂也没记住。我猜，他什么也不想说。嗯，肯定是这样。以前我们一家人吃饭时就是这样，爸爸和妈妈一言不发时，哥哥就会说，一刻不停地说，说好多话，如果从屋外头听，俨然是一个幸福之家的热闹晚餐。但哥哥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句也记不住。最近两年我才明白，只要他一下子说好多，而我又一句也没听懂没记住，那就是他什么也不想说。这两年过春节的时候，哥哥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时，妈妈就这样，一边说一边喝，酒越喝越多，话就也越说越多，像是一场热闹的独角戏，最后以一声长长的叹气——谢幕。如今哥哥回来了，家有了家该有的气色，所有蒙上灰的老物件也都有了生活的样子。电视机上的防尘布被妈妈大方地掀开，音量也更强了，电视机里的声音加上妈妈在厨房里忙出的响动一瞬间我那双笨眼里也冒出了点平淡日子的鲜艳。“上菜咯，你坐。”妈妈像是待客一样地招呼哥哥，“你坐那儿。”一放下冒着热气的盘子手就指向了那个空了太久的位子。妈妈的对面——爸爸的位子。爸爸走了，位子就落了空，也落了灰。哥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定。妈妈头一沉双手撑在桌的两边，“好，妈再去炒个蛋。”嗓音里有颤颤巍巍的哭腔。那个空位总算被填满了。我越来越胖了，最近已经坐不住了，只能趴着，吃饭时也趴在沙发上。不知道算不算肥胖症。不过妈妈也不叫我减肥，她说，能吃是福。她说，最爱看自己的娃儿吃东西，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比自己吃还香。现在一切都恢复了老样子，哥哥坐在爸爸的位子上，对面是妈妈。虽然我没能上桌，但不打紧，同在一个屋檐下就够了。其实爸爸当年在家时，我就不上桌的，爸爸不让。我还记得爸爸的脸上有两座沉默的大山，大人们叫它颧骨。在我眼里就是大山。有一回，一家人吃饭，爸爸说，我还没吃饱呢，还给他吃！哥哥看了看我，然后立马把筷子拍在桌上！妈妈朝哥哥挤了挤眼睛说，快吃你的。哥哥负气跑回了房间。妈妈问，干吗去？哥哥说，画画。爸爸的身子一动不动。但是对着妈妈起了一嗓子，声音却朝哥哥的方向追了过去“他这样将来能工作吗？画画有什么用，能赚钱吗？吃这么多，还一点贡献也没有，就是个废物！”说完就不停地咳嗽，妈妈像是拍孩子一样地拍着爸爸的背。我觉得爸爸不该这么说哥哥，哥哥虽然吃得多，但是长得也很快。而且他还帮妈妈洗菜洗碗。后来才知道爸爸那是在说我吃得多，身体不好，又不干活。我明白的，在我们这儿一个男人要是没了劳动力就是废物，吃得比女人多，死得比女人早，还不会干活，根本就是累赘。晚上哥哥问我，为什么在爸爸眼里他打心底最想做的事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赚钱的事。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我连自己最想做的事都还没找到。那一晚妈妈给我们讲了一个好长好长故事，哥哥听一半就睡了，我倒是听得有头有尾，虽说印象深刻，但故事的细节也忘得差不多了。总之就是一对男女，女人的爹反对这桩婚事，没别的理由，就是因为这男人是不是镇上人，是村里的，是村里的也就罢了，还是个跛子，男人三番五次登门拜访，接二连三地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居然是在大半夜里从院墙外翻进去，要带着女人私奔。被出来上茅房的女人的爹逮个正着。抄起晒被子的竹竿旁的藤拍就挥过去，大概是藤拍上有倒刺，瞬间在男人的左脸上留下一道血口子。男人一声不吭，没有还手，当场跪了下来。女人怎么拉也不起。最终女人的爹同意了这桩婚事。可婚后仍旧不待见男人。每次男人拜访，送礼，女人的爹就对着男人的背用手抽上一记，抽完还有板有眼地说，跛就跛，但是男人的背要挺直了，背不直就一辈子穷酸样！一回忍，二回忍，三回还忍就是蠢。男人想着想着觉出了这事儿的根。反正是结了婚的，大不了不去他家了，男人理直气壮，有了胆子，有了胆子就有了怨气，久而久之，一肚子的怨气盛不下了，总要找地方撒，于是通通撒在了女人的身上。晚上女人回到房间，背只要稍稍不挺直，就要挨上一藤拍。从此之后，女人一见到男人，背就崩得直直的。所有委屈都要有个埋怨的对象，有了这个对象，委屈就定了型，不会生怕它把心撑破了。那晚的故事我印象很深是因为第二天就是爸爸的五十大寿。我们家的那件大事也就发生在第二天。第二天，天一露白哥哥就不见了，爸爸也不在家。他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怎么也这么晚。”妈妈问。哥哥低着头，眼睛却翻上来死盯着爸爸，爸爸扭过头，咳了两声，咳嗽的身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没事儿，前后脚，你爸也刚到。”八仙桌，四张凳，这一次哥哥没挨着爸爸坐，哥哥坐在了妈妈的位置上，坐到了爸爸的正对面。“对了，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比你爸还晚？”“村东头。”哥哥的话是说给妈妈的，眼睛却盯着酒碗里映出的爸爸。“干吗去了？”妈妈问。“敲门！”哥哥说。“敲什么门！”妈妈问。“寡妇门。”哥哥说。“你说什么！”爸爸这一嗓子吓得妈妈都哆嗦了一下子。“我说敲门，你不也敲了吗！”这话直直地送到了爸爸的脸上。“你胡说什么东西！”爸爸脸上的那如同两座大山的颧骨莫名其妙地动了两下。妈妈瞧见了那两座抖动的大山，眼珠子一定，眼皮一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冲上去就要打爸爸。 “那女人是你能碰的呀，是要死的呀，要死全家的呀，怪不得你这两天咳，咳得夜里都睡不了整觉。”举起的手落在了爸爸的背上，看着是要打，可力道却像是在帮爸爸拍背。 再看爸爸却像是被触动了机关对着妈妈反手就是一巴掌，“怎么！现在连你也敢动老子！”哥哥冲上去拳头还没落到爸爸脸上就被爸爸一脚踹开，哥哥踉跄倒地，爸爸稳了稳脚跟。见到哥哥都倒地了，爸爸还不依不饶，拿起藤拍朝哥哥挥去，这状况，我就也不识好歹地冲上前，推了爸爸一下，没想到爸爸这么不经推，撞翻了桌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的畜生，小的也畜生！”爸爸说完就冲去灶台抄了一把剔骨的小刀。“我今儿就宰了你这个丧门星！”哥哥挡在我前面，不知道怎么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爸爸挥刀冲过来，哥哥迎上去一扎。爸爸退后，踉跄几步，就倒地了，头磕在了门把手上，门开了，爸爸再没醒过来。这一阵只发生在自家屋里头的打闹还是引来了外人，屋外头人越聚越多，臭脚是最先到的。当晚妈妈的背就塌了，眼里头的神也散了，她没哭没闹，对着这屋里头这一地的杯盘狼藉说，那女人碰不得啊，碰不得啊，那女人是惹了瘟的呀，是染了病的呀，是会死人的那种，会传染的那种，很严重的那种，就是死人也会传染的那种。臭脚家的猪都病死了好几头。臭脚连忙摆手，我和那女人可没关系，我家的猪好着呢，死了几头是难产，是难产。这时候没人关心臭脚的生活和他的牲口。有人报了案，哥哥被带走了。任妈妈怎么解释也没用，毕竟刀还在哥哥手里。如今哥哥告诉我，那天是去镇上给爸爸买生日礼物的，一瓶酒，一条烟。没想到中午一回村就看见爸爸进了李寡妇的屋里头，一进去，窗口的帘子就落了下来，哥哥在外头站了好久，站得浑身发抖。哥哥又跑回了镇上退了烟酒买了一把刀。他当时以为那把小刀的价钱是十三元，现在才明白，那把小刀的价钱是三年。哥哥最后被判了防卫过当，这也多亏了村里人帮忙。大家都说哥哥好，长得精神，人又聪明，规规矩矩，天生老实，就是老爸不行。在判下来之前，大家都还为哥哥惋惜和不平。可自从判决一下来了，村里的人就一下子都变了。邻居说，果然还是遗传老爸的，什么人什么种，怎么装也装不了多久，暴力倾向是遗传的，哥哥明明是失手，是防卫，却还是变成了邻居口中的杀人犯。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杀老爹就是大逆不道，自从哥哥回来后邻居都在传，哥哥越来越像老爸了，我想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老妈在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对我说，我才越来越像老爸了，吃得多，拉得多。又胖又懒。哥哥回来也有段日子了，他常常跟我聊天，就是看我的眼神叫我发毛，那眼神里似乎有爸爸的脸。妈妈每天乐此不疲地洗衣做饭，桌上的饭菜也没怎么变过，青椒炒蛋，酸辣白菜，皮蛋豆腐，有时是蛋花汤，有时是青菜汤。哥哥说，没油水，要吃肉，妈妈就买了鱼，做了汤。哥哥说，还是没油水。妈妈就又买了鱼，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油炸。哥哥说，不想吃鱼。妈妈就买了鸡，把鸡油全熬出来，炒菜。那叫一个香。可哥哥还是说没油水，没荤腥。我知道哥哥是想吃猪肉了。妈妈说，猪肉贵，咱不吃。哥哥说，不用买，村里有，杀一头就行，说完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我拼命点头，可一瞅见妈妈的眼神又变成了摇头。妈妈说，咱家命不对，吃猪就诸事不顺。我偷偷找人算过，你记心里就是，可别出去乱说，说多了，就不灵了。到那时就算戒了猪肉也保不了平安了。对了，你爸今晚回来吃吗？回来我就拿鸡油炖蛋，肯定下饭。爸，不回来。一说完哥哥就开始咳嗽，我猜一定是妈妈说话的样子吓到了哥哥。我早就习惯了，在哥哥离开家的那些日子里，妈妈早就变成了小孩，像是小时候的哥哥，而现在的哥哥也变了，变得和爸爸越来越像了，爸爸的脸上有两座大山，叫颧骨。哥哥有一座，会上下移动的，叫喉结。都是一紧张，就猛地一动，人不该说谎的，瞧，人说谎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肯配合。哥哥一口菜没吃连续咽了好几口唾沫，直到那个叫喉结的大山都累了才动了筷子。妈妈是好不了了，我能从哥哥的呼吸里听出他的失落和深深的哀伤。我倒没那么悲观，这样也挺好的，能吃能睡，千秋万岁。能说能忘，胜过皇上。要我说，治得好的病是病，治不好的病是命。脚跛是爸爸的病，可爸爸也是妈妈的命。一天晚上我又梦见了爸爸，爸爸对我说，能工作吗？能赚钱吗？吃这么多还一点贡献也没有，就是个废物！没多久我发现爸爸脸上的疤从左边挪到了右边，我立马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居然是哥哥的脸。突然又听见一声咳嗽，那张脸也随之抖动了一下，原来是我醒了，哥哥正拿脸对着我。我翻了个身子，哥哥点了根烟，扭头出了门。那晚的梦，一直在我的脑子里重播，我真的是废物吗？既然哥哥喜欢猪肉，我决定亲自为哥哥逮一只猪，杀一只猪。哥哥说得对，村里就有猪肉，杀一头就是了。虽说我也没杀过，但看过妈妈是如何杀鸡的。哪怕我很笨但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有耐心就意味着有时间，人们总说没时间，没时间，其实嘴上的没时间只不过是他们没耐心而已。就今晚，我趁妈妈睡着之后再动手。我在村子里转了转，然后一路往西走，还没跑过瘾呢，就听到了猪叫，我知道离臭脚的家不远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不怕臭脚的脚臭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一头小猪，看样子是还没长胖从围栏里钻出来的，它冲我摆摆头，尾巴也甩起来，就像是要来跟我玩儿似的。这只肉太少，不值当，我又往前走，它反倒跟在我身后了，我回头一想不对，头一回杀还是捡小的杀吧，大的壮的，脾气也大，力气也壮，于是我决定了就杀它！就在此时，那小猪撒开了四只小腿疯跑起来，时不时还回头朝我发出咆哮，就跟提前猜到了我要杀它似的，我当然要追。又是拐弯，又是打滚，就差上树了，追了好一会儿，它也累趴了，我也累够呛，眼前有个水槽，我抬头一看，正好到了臭脚家的猪圈边儿上。突然小猪疯叫，猪圈里的猪也骚动起来。我头一沉，从水槽里看到了一把白亮的刀刃正朝我的后颈刺过来，水槽里倒映出哥哥的脸，在水里，右脸的疤挪到了左脸上，喉结上下一动，皱眉，耸鼻，面露凶相，就连原本微弱的颧骨也渐渐耸起，这哪里是哥哥的脸，这简直成了爸爸的脸。那只小猪已经钻回了猪圈里，却还在朝我喊叫，我这才明白刚刚它不是在自救，而是在救我，不是在逃跑，而是在叫我快跑。可惜太晚了。一刀进来，浑身冰凉，脖子到脊梁，一刀出去，眼前一灰，脑门到胸膛，像过了电，像灌了水，像有什么要涌出来似的正在撑破我的皮囊。我说过，我只有在受到惊吓时才能看清东西，于是又望了望水槽，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脸。一张肥头大耳的脸，两个直视前方的鼻孔，两只足够哥哥和爸爸两人下几顿好酒的耳朵。猪圈里的骚动，搅动了原本在夜里已经沉下去的气味，一阵风袭来，我听见血的声音和味道，但还有别的味道，有些熟悉的味道就是这样的，虽然离开多年，一旦再次闻到，恍如隔世，心头有暗流，在涌动，记忆要晚一点才到，而对于过去的感受瞬间逼来。记忆还需要时间复盘，而味道像是火星子，一碰到鼻子，风干记忆里的感受即刻复燃。那复燃的火苗点亮的我的眼睛，一切瞬间清晰了。我曾经属于这里。臭脚醒了，推开门，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就冲出来了“干嘛呢！抢我家猪，抢上瘾了，当年碍着你爹面子，没跟你计较，你还来！”“我杀我自己家的猪！”“我呸，还不是我家的，当年就是你小子偷走的，本来我捆得好好的，就准备第二天放血祭祖了，你倒好大半夜给我放了！要不是你爹来给了钱，你娘赔了不是，我还不一脚送你上西天。诶，我说，闹了半天，你养了这么久也是为了吃啊，那你当时干嘛抢啊，每年祭祖烤乳猪我哪年没分给你家啊？”哥哥喘着粗气，妈也赶了过来还没看到我就已经开始喊：“这是要命的呀，是要遭报应的呀。当时说不让你养，你偏要养，我早就说过了，电视里的小香猪是骗人的，猪哪有长不大的嘛！”原来哥哥是因为这个才养我的。“你一开始养着没事儿，它还小，等哪天你养出了感情，它也就养大了，到时候看你爹不杀了它下酒，你看，现在被我说中了吧。”说完转头冲着哥哥：“你杀就杀，干嘛还当着我儿子的面杀！”很显然妈妈已经把举着刀的哥哥当成了爸爸，把连鞋子都没穿的臭脚当成了哥哥。“赶紧走，我不陪你们疯！”臭脚说完就进了屋锁了门，但我猜他肯定还在门缝里偷瞄。妈妈一边骂还一边打起了哥哥，像是在拍着当年的爸爸一样，一掌一掌地落在他的背上。哥哥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就像是我血流的速度。“就是因为它，要不是为了护着它，我怎么可能失手杀了爹，怎么可能去坐牢。”妈妈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一拍大腿：“对，就是因为它，我都算过命了，诸事不顺啊，诸事不顺啊，咱家命里就跟猪不对付，杀得好，杀得好。”死前我盯着那只小猪的眼睛，我在想，那双眼睛的背后也住着一个灵魂吗？盯得久了，那双眼睛好像在对我说话，它说，你别难过，不是你的错。并非你不是当年那只小猪了，而是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想要保护小猪的孩子了。那一刀之后，是无尽地放血，随着血流出来的声音，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哥哥小时候模样的人，在梦里他能听懂我的讲话，我给他讲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我告诉他，我能听懂人话，但说不明白，我能想明白人事，但写不出来。如果我死了，你就帮我把它说出来，说不明白的就写出来。他当然不能替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全部真相，他费尽心力也只能转述他在听到这个故事时内心发生的感受。那是他记忆中的感受。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里，那么我想我能确定两件事，第一，他真的帮我写了。第二，我是真的死了。
1.我第一次知道校花谢雨晴的名字怎么写，是在周四的计算机课上。我座位课桌抽屉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涂改液写了几个字：“校妓谢雨晴，2000块一夜。”后面是她的电话号码。我异常恼怒，赶紧拿书盖住字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记下了那个电话。谢雨晴在我们年级名头很大，是我们公认长得最好看的女生。那个时候高二教室走廊挂满历史名人画像，尽头倒数第二格詹天佑旁边缺了一幅。有仰慕者把谢雨晴的照片打印放大，在那挂了一天。教导主任发现后气急败坏，为了取下画像不顾仪态，甚至踮了脚。因为画像就挂在我们教室外墙的缘故，那天晚自习之后我们全班被留了堂。教导主任站在讲台上声色俱厉，希望我们供出挂像人。全班都没人说话，班主任怯生生地站在讲台一侧，几乎就要站出来揽下罪责。整栋教学楼只剩我们教室还亮着灯，十一点钟的时候终于放我们回寝。路上大家搀手互相扶持而行，凄冷悲怯如路过墓地。那成了我们高中记忆里难以磨灭的一夜，阴差阳错的，还把我们班给整团结了。后来的年级毕业照上，我们班喊茄子的时候，所有人的嘴都咧向一个方向。而至于究竟是谁挂的那张校花画像，可能只有詹天佑知道。 那节计算机课是学校的公共课，隔周一次，所以也无从知晓是谁恶意生事刻的字。我刮掉涂改液，发现下面还有小刀刻痕，一笔一画竟颇为工整。中午回寝打开手机翻看记的号码，在床上甜蜜翻身，觉得那串数字都甚是美丽。 正沉醉间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一个冷冷的女生声音：“你们还要骚扰我到什么时候？”我赶紧捂住电话，心想：“我咋个就按到拨号了？”慌道：“那个，你是谢……”那头打断：“是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谢雨晴的声音，经过漫长的中国移动基站传递之后，她的音色听上去魅力不减，既冷且润。我慌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她突然又说：“下午下课六点钟，操场看台C区绿色椅子那。” 我问：“啥？”谢雨晴：“你们不是想嫖我吗，把钱带上，那里见面。”挂掉电话。我感觉耳朵仿佛被手机屏幕咬了一口般突兀。她说的C区绿色椅子，我们这个年级的男生可太熟悉了。高一下学期，谢雨晴被人目睹晚自习后跟一个男生在那张椅子上亲热。他们太会挑地方了，整个C区是操场看台的红色区域，那张椅子坏了估计是一时没有找到同色椅子补上，才换了张绿色的。万朵红花衬一片绿叶，是二战时候德国空军会盯着投弹的那种醒目。 我坚信她跟人亲热这件事是谣言，但也感觉出了谢雨晴的个性，正面冲撞舆论中心，此地无淫的坦荡。想到要单独跟她见面，也想到自己正游走在道德的边缘，忐忑又兴奋。下课就直奔操场，跑三步转一圈，确信身后没人跟着。还没走到，人转晕了，扶住树杆喘息，猜想这是否是校花魅力的一种渗透。抬起头，看到万丛红花中的那片绿，谢雨晴坐在那，手托住下巴。绿色座椅，又开出一朵红花。我内心感叹：“老天爷。”走上看台。谢雨晴听到动静，转过身：“你是上午打电话那个？”我停住脚步，摆手道：“不是不是……是是，但我不是要那个的意思，我就打着玩。没想到我手机还有话费，我妈说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不能分心。她拿我手机打了个国际长途，直接欠费了十三个月，怎么还能打电话呢真是奇怪。”我语无伦次，不敢看她，眼神四处乱瞟。她站起身，抬头打量我，是第二轮面试官的那种表情。我这才第一次仔细看她，梨花头，完美的瓜子脸，肤色介于米白跟雪白之间，大概是馥芮白。鼻型姣好，女团成员出道前会拿着照片跟医生比划“我就要整成这样”。我别过脸，不敢再多看，心中默背未成年人刑事犯罪处罚条例来克制自己。 谢雨晴缓缓道：“这两天好多人给我打电话，号码是哪看到的？”她美出了威严，我完全做不到任何掩饰，叹道：“309，计算机课，第二排3号机。” 她冷冷看着我，我感受到周遭的冻结。我有点理解冰山美人这个词的凌冽内涵了，我这会仿佛在接受冰桶挑战。 谢雨晴说：“写的什么？”边说边漫不经心玩弄手指。 我内心感慨：“这手也这么好看。等等，如果她脸不好看，我肯定也不会觉得她手好看。也就是说她的手好不好看，在手被看到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什么？这就是量子力学吗？”我走完神心态放松些了。她说：“我大概听到些说法，我知道他们都怎么说我。” 我心想：“那你还问我，报价吧美女。”脸上刚毅了一秒钟，她眼色一瞟，马上又软了下去，说：“你不要太在意啊，估计是那些嫉妒你的女生写的吧。” “嗳，帮我个忙。”谢雨晴脸色突然活泼。 我小鹿乱撞，中鹿老鹿四处逃窜。透过谢雨晴酥肩，看到后方操场那几个踢球的开始朝我吹口哨，讪讪道：“啥忙？” 谢雨晴：“帮我找到刻字的人。” 我内心奇怪：“咦，为啥是我。”嘴上想都不想答道：“好的。”她头微微一歪，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出来是让你来睡我的吧？”我两手乱摆：“说到哪去了！不会不会，别把人看低了啊。”她恢复冰冷：“知道就好。”拢了拢衣领，要走的样子，又说：“对了，你跟罗乐一个班？”我说：“是，怎么了。”心想：“我有说过我是几班的吗？”她说：“没什么。”摆了摆手，从我身边走过，转身消失在看台后方。我感受到她体香，是春天把窗户推开的感觉。 台下看热闹的传来嘘声，我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用力在那个绿椅子上坐下。触臀生温，我感受到一股流氓的暖意。2.我对她问我认不认识罗乐这件事有些挂怀。我何止认识罗乐，他是我同桌。每天前胸贴后背的，我几乎嵌入了他。我想起那个关于谢雨晴在C区看台失去贞洁的传说，脑海中整个学校的俯瞰画面以此为中心炸裂，心情再难平静。数学课上，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正吭哧吭哧写着黑板。我微微前倾，侧头望向罗乐。寸头，黝黑，高瘦，所有关于那晚C区看台男主角的坊间描述，我同桌都太符合了。我是觉得那天校花从我身边过的体香熟悉，原来竟跟我山高水远的如此咫尺交融。 “别看我，”罗乐说话，眼睛却盯着黑板：“下一个题我也不会。”我长叹一口气，成绩方面也是比不过了。持续对他进行打量，还是丝毫没有亲近欲望，完全无法想象这种气质如农作物一般的男子竟能沾染校花。我想了想他跟谢雨晴亲热的画面，气血上涌，脱口道：“喂，在看台上跟谢雨晴亲亲的，不会是你吧。” 罗乐慌道：“什么啊。”双手在桌面的书本上乱摸，掩不住的慌。我心想，完了，是这个狗日的。一时无话，我们两人各自怀揣心事。我本来听课不认真，结果物极必反，这节课接下去的内容听得出奇认真，竟收获了学习的快乐。别人因为早恋而耽误学习，我因为别人的早恋而取得进步，我不能想出比这更迂回的上进方式了。 “踢到她了。”罗乐冷不防道，完全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问：“啥？” “我说，有一次足球队训练，不小心踢到她了，”罗乐说着，不带回忆的表情：“这么认识的。”我小心翼翼道：“踢得严重吗？”罗乐面如木鸡：“使劲抽的，哪里想得到球门后面钻出个人来！”停顿两秒，摇头：“奶都踢出来了。” 下课铃响。我课本一扔，就去掐罗乐脖子。罗乐脸逐渐呈现猪肝的颜色，艰难说道：“手上拿的，盒装奶、盒装奶。”我精疲力尽放手，哭道：“太吓人了你。”罗乐：“我送她去校医室。”我说：“狗血啊，你设计好的吧。”罗乐：“其实以前我不知道她。”我说：“那之后呢。”罗乐目露神往：“她被我击中倒下去那一刻，我被她击中。”末了又补充：“她好像一片飘零的树叶啊，可是她又那么鲜艳，开得正盛的样子。不合理是吗，不该落下来的。”我说：“你是农药，真的，你是农药，又土又毒。”罗乐呆呆出神：“那一阵陪护，把感情整出来了。”我听了他的描述之后有所触动，想为他做点什么。不一会上课铃响，值日生喊了起立。我默默把椅子从他身后搬开。他一屁股坐空。咔嚓一声骨盆碎裂的声音。我心头舒服些了。3.罗乐后来给我说，他跟谢雨晴的恋情很快就无疾而终。她有些物质，他觉得养着压力很大。我说：“美人无法不物质，奢侈品因为在美人身上才是奢侈品。她的气质，校服穿身上都物质。”罗乐点头。我内心紧张，问罗乐：“最后呢，你尝过她了吗？”罗乐：“怎样算尝？”我撅撅嘴。罗乐正色道：“好好说话，不装可爱。”我说：“就是，亲密接触。”罗乐扭捏点头。我急躁起来，问：“怎么样？她香吗，软吗？”心下沮丧，又说：“哎，算了算了，问这些做什么。”罗乐面露回忆：“很糯。”糯？我想都想象不出来一个人糯是什么感觉。一脸敬仰，像看万兽之王一样看着他。罗乐：“你认真听讲。”我问：“最后呢，你们谁提的分手？”罗乐面露难色，半天，开口道：“她吧。”我说：“她……吧？”罗乐：“她后来跟年级上一个公子哥……算了，我还是想好好读书。”脸上表情不太愉快。我恍然大悟：“那个关于她在C区看台翻云覆雨的传说，原来另有其人？”罗乐怔怔出神：“那段时间她换包换手机换得很勤。”我说：“你这是怀疑人家了。”罗乐道：“不好意思，不该这样。” 我看着罗乐神伤的样子，知道这段早恋终究是影响到他了。出于一种守恒，因为恋情耽误掉的学习成绩必定会在另一处补上来，总的高考能量是不会变的。想到这，我就觉得罗乐用他戛然而止的恋情，为我的高考分数提供了保障。仿佛我的成长，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我这样想着，数学老师一粒粉笔精准地砸到了我脑门上。4.我缜密推理之后，深觉作案人在隔壁八班。那节计算机课我们是周四上午的三四节，之前一二节是八班。我发现字迹的时候，感觉涂改液还有一点润。反观我桌上一年前涂的那个“早”字，班主任叫我清理的时候，我借了把电钻才抠下来。我决定从最邻近班级下手。 我找人打听，知道了坐我位置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胖子。周日晚自习结束，我去到隔壁班打望。他一手拿着少女漫画，一手掏薯片吃，完了还吮手指。吮完瞪了手指一眼，好像吃到了什么毒物。我心念：“这是涂改液没洗净了。”找熟人把他叫了出来。 “胖子，”我语气尽量轻松：“你可能不认得我。”胖子：“什么事。”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盯着他脸上的肉馅，把气势提上来，心想要怎样套出他破绽，出其不意或许是妙招。冷不防道：“谢雨晴！” 胖子猛地双目圆睁，露出被扫黄大队破门而入的表情。我很满意，手叉胸前。他脸上显出难过，低下头，下巴上赘肉堆了起来。胖子一旦认起错来，有特别的动人之处。我提高警惕，内心告诉自己：“可别同情，你也不瘦！” 胖子眼眉低垂：“对不起，不该打那个电话。”我：“啥，不该打？那个电话不是你写上去的？”胖子双手乱摆：“不不，我哪有那个胆子。”我失望之极，他不像在说假话。他睁大眼睛：“咦，你不知道吗，做这件事的人已经被德育处抓到了，正在审呢。”我奇道：“不知道啊，什么时候？”胖子：“好像是昨天。那个人不是你们班的吗？”我心里一咯噔，我们班整个晚自习唯一不在的人，是罗乐。我还以为是足球队训练去了。果然胖子道：“就你们班踢球那个。”我说：“进去吧。”胖子道：“你们班这下可能会被通报批评了。”说完吮手指。我从教室后面看向同桌的空座位，心想：“这是闹哪出？”5.第二天周一的年级大会上，德育处主任对罗乐作了严厉批评，说他“辜负老师辛勤培养”、“污言秽语，损坏女同学名誉”及“破坏公物”等。我们班几十号人大气不敢出，班主任拳头捏得像打人前的叶问一样，我几米远外都感受到他的震怒。 后排角落三班的方向一片哗然，我扭头看见谢雨晴哭得梨花带雨。旁边一白净男同学递上纸巾，手臂上金表抖动，金光扫过整个会场。台上德育处主任赶紧扶了扶眼镜，用镜腿的金光将其压了下去。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谢雨晴有点假。想起自己也算打过电话的一员，她没有将我供出，多半是我太泯然众人，忘都忘了。只听得旁边有同学小声议论：“好贱哦，这种事我们学生小打小闹就是了，干嘛闹到德育处去。”有人道：“是她跟主任告的状是不是。”先那人道：“看来是被骚扰惨了，要不是我妈不准我用手机，我也打了。”另有人说：“是罗乐不对在先啦，分了手也没必要这样宣传前女友啊，女生名节很重要耶。”有人道：“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女人。”我最后补充：“电话号码实在刻得太浅了。”下午回教室，终于看到了罗乐。阔别两天，如此舆论压力下，他倒显得没什么负担。我用接到出狱老友的语气说：“这两天怎么样？”罗乐：“懒觉睡够了。”我说：“不该在课桌上乱写乱画的。”罗乐洒脱看我一眼，道：“不说了。”我厉声道：“就算她被别的公子哥抢了，也没必要说人家是妓吧，还乱留联系方式！”罗乐苦笑：“一时失智。”坐下，长吐一口气，故作轻松的样子。 我摇头，翻开书做题，但觉得旁边坐了块炭似的烫人。罗乐又以他那副目视前方却似自言自语的语气道：“喂，这周之后我就不来了。”我惊道：“去哪？”罗乐：“老家县城的中学。”我还是表现出了惋惜，叹道：“桌上刻字这种造谣，也算可防可控，有限人传人，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罗乐摇头：“对优等生来说，污点不分大小，只讲有无。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目露真诚：“你走了，我会难过。”但想着他终究是犯了错，也不知在挽留什么。罗乐挑眉道：“你别难过，未来怎么样，还不知道呢。”我觉得他有别的意思，正揣摩，他递过来一个小书包，说：“帮个忙，这个东西给谢雨晴，里面是一些我们之间的信物。”我说：“信物？”摇摇包：“我怎么听到有滴答响。什么时候引爆呢，要给我留够逃跑时间哦。” 罗乐笑道：“高三听不到你讲笑话，倒是憾事。”又递过来一封信。我说：“靠，真有信啊，这么老套？”罗乐：“是德育处要求写的检讨，你帮我给班主任吧，我懒得了。”我接过东西，有种被托付的感觉。仿佛看到他被塞进刑车运走，打开留下的锦囊，上面写着“记得给刽子手说我要一个全麻”。“检讨写的什么呢？”我最后问。罗乐：“老师问我能不能中止错误行为，明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你怎么回的呢。”罗乐：“能，明白。”我点头，打开书本，开始专心听讲。6.罗乐走后两天，我打点他的遗物，看到那封检讨，拿出来翻了下。字写得很漂亮，虽然文章排头就是生硬的歉意，但不妨碍我睹物思人。我曾评价他的笔锋跟他任意球的弧度很像。他说我懂他，他写字到酣畅处，就是有破门的狠劲。想到这我心生一念：“等等，笔锋，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提着包来到三班后门，说找谢雨晴。等她出来的过程中，留意到她们班后面黑板的板报，做得很漂亮，右下角署名：文艺委员谢雨晴。我再次叹服美女的德艺双馨。人长得美，下意识就会往文艺修养上靠，秀外慧中，全面拉开跟普通女孩子的差距。我看了看板报的内容，字迹娟秀，似曾相识，心中逐渐明晰。谢雨晴走出教室，招呼我：“找我什么事呀。”心情不错的样子。我递上包：“罗乐留给你的东西。”她接过打开看看：“哦，交换日记啊，没什么好纪念的啊，你帮我处理了吧。”眨着两颗明亮的眼珠，征求意见的样子。我心道：“别眨别眨，心软了。”躲开她眼神，以便正常思考，说：“这么不恋旧情啊。”她继续天真的样子，说：“是他不恋旧情吧。”我点头，接过包，说：“那就帮你扔了。”假装慢慢拉上书包，打量黑板报，说：“你们班板报真好看。”谢雨晴回头看看黑板，喜道：“我做的，还可以吧。” 我说：“是，字跟人一样秀丽。”手一指，说：“尤其是学校那个‘校’字，木字旁的笔锋很特别，好像哪里见过。”她似笑非笑看着我：“哪里呢。”我冷冷道：“计算机课那张桌子上。”她说：“你确定吗。”我说：“我想起你当时叫我帮忙，说的是‘找到刻字的人’。为什么非得是刻的呢，可能是笔写的，或者涂改液涂的嘛。” 她歪着脑袋问：“为什么呢。” 我说：“因为就是你刻的嘛。” 她拍手道：“你知道啦！”我说：“罗乐写字像踢球，大开大阖。而校妓那两个字，太娟秀。”摇头道：“还真信是他写的了。瞎。”谢雨晴说：“现在怎么办，要到德育处告我吗？”我恨恨道：“是有多恨他，闹这样。在老师面前装无辜扮惨，很舒服吗。”谢雨晴还是带笑的样子：“不舒服呀。谁叫他把我甩了嘛。” 我惊道：“他甩的你？”想到他竟然有本事抛弃我心中女神，一种巨大挫败袭来。谢雨晴点头，终于表现出一点难过：“胆太大了。可知其他男生是怎么疯狂求我不得吗。”我心道：“太他妈知道了。”她说：“我得不到的东西，索性损坏。这个答案如何？”我摇头：“不想管你们的事了。”做个拜拜的手势，转身准备走人。谢雨晴叫住我：“那个，包给我吧。”我转身，最后一次面对女神。她眉间闪过一丝念旧情的意思，还是好看，变着花样的好看。她走进教室，背影消失在门后。倘若这就是跟学校最美丽女孩处对象的代价，换做是我，我愿不愿意？“代价还是大了些。”我摇摇头，往回走：“不过我愿意。”7.一年后高中毕业，罗乐从他家乡县城的中学传来捷报，成了我高中同学里面考得最好的那个。大学前最后一次同学会，KTV里面都喝多了酒。服务员反复解释，学生证不能打折，大学录取通知书也不可以，大家才放缓了消费速度。有同学唱林俊杰，其中一句“谁有本事把到校花”，不知谁按下暂停。万籁俱寂中，一堆醉鬼红着眼转过头看向罗乐。罗乐坐直身板，目射精光，拿过话筒低沉道：“是我。”一喝得眼神涣散的同学问：“这么好看的女生，什么感觉？”十一个字，咬了三次舌头。我没咬舌头，我在旁边直咬牙。罗乐一扫酒气，镇定道：“这个女人，不仅好看那么简单。”手指摩挲酒杯，又说：“日本人讲，‘恋爱只是一场想象，我们每个人的恋爱，不过是一个人的相扑而已。’”我啐道：“油腻！”罗乐一脸甜蜜：“好的恋爱也像相扑，只不过一方轰然倒地的时候，另一方还帮忙用手托着。”众人道：“她害你几乎被开除耶！”罗乐突然一本正经：“你知道县城的中学比大城市竞争小很多吗。”我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全省统考。”罗乐神秘道：“可是我一回到县城，就申报了足球体育特长生，高考加了二十分。”我一脸惊愕：“啥……”罗乐幸福追忆似的说：“那个时候我想转学回去，班主任不放，毕竟也是班里的种子选手，能给他提高声誉。可是我心里也没底，想争取保障啊。我知道我在成都怎么也不可能加分，只有回老家才有机会。我天天给谢雨晴抱怨这个事，有一天她突然说，‘如果你犯了什么劣迹，让老师不得不放你怎么样？我说，‘我品学兼优，能有什么劣迹？’她假装不在意似的说，‘不一定哦，试试看咯。’后来我在计算机课的桌上看到那些字，认出她的笔迹，大概猜到些缘由，赶忙用涂改液盖住。”我惊道：“是你涂的？”心中一切都对上了号，看来她找到我也非偶然。追问道：“所以最后是她向德育处告状的？”罗乐嘻嘻一笑：“我看事情都闹到老师那去了，就去自首了。顺着她的意思嘛。”说到这摇摇头，还是幸福的样子：“这个女人啊，分了手还记着我的事呢。” 我说不出话了。一路起伏，到头来谢雨晴在我心中还是恢复到了完美女神的形象。众人起哄，有人又问：“当年楼道那画像肯定是你挂的咯，那晚害我们留堂那么久。”罗乐双手乱摆：“那真不是我。”我转过身对着无人处给自己倒酒，一口闷尽。想起谢雨晴对罗乐的心意，心下不畅，又喝了一杯。当年为了引起她注意，深夜翻出寝室，在教室过道做贼一样挂她巨幅照片。中途保安巡楼，电筒光一闪，害我腰也一闪，蹒跚了几天。这些记忆趁着酒劲在我脑子略过，我摸摸老腰，几乎唤醒那阵疼痛。 这是我为女神做过的最大应援了。这个时候罗乐起立躬身给大家敬酒，我想了想好像还可以再做点什么。趁他坐下前一瞬，默默拉开了椅子。还是熟悉的骨盆碎裂声。我一口温酒下肚，终于觉得舒服了。
小飞把胳膊勾在我的肩上，汗津津的，像一节刚出水的藕。我们跟六年级踢了一场分组对抗，4比2，我们赢。小飞贡献了三个进球，其中一脚凌空抽射尤其精彩。那个球是我传的。我在五（一）班，小飞在五（三）班。我爸当初把我塞进足球队，无非是希望我多运动，少生点病。足球队每天放学后训练，先跑圈，再练传球，练带球，练射门，最后是分组对抗。一年多时间，我从替补的替补，一步步踢上主力。小飞不一样，小飞从一开始就是球星。他速度快，技术好，带球像一阵风。我们训练时，总有几个女生站在场边，高年级低年级的都有，她们是专门来看小飞的。前几天我们训练完回家，孙琳正站在校门口。孙琳是五（四）班的，属于那种好看到飞扬跋扈的女生，唱歌也唱得好听，参加过全县的文艺汇演。孙琳见到小飞，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个巴掌，随即扭身就走。我们看呆了，这不是电视里才有的情节吗？我们都羡慕地看着小飞，小飞苦笑着摊手，说，是她自己要分手的，我说好，她又跑来打我。他叹了一口气，女人啊，女人。赢了球，小飞很高兴，主动提出请大家喝汽水。汽水一毛五分一瓶，分橘子味和柠檬味两种，镇在碎冰块里，咕咚咕咚喝下去，很过瘾。我们喝着汽水走回家，一路聊着范志毅和宿茂臻谁厉害。小镇邻近上海，有不少申花队的拥趸。小飞把胳膊勾在我的肩上，得意地说，你们不知道，巴塞罗那队新出来一个光头，叫罗纳尔多，那才叫厉害，带起球来拉都拉不住，想犯规都犯不着，我很看好他。我和小飞顺路，我回卫生院宿舍，他回菉溪新村。快到小飞家时，他压低了声音，路小霸，我们是兄弟不？ 我说，当然。小飞说，那你替我传个纸条吧。那一阵子我们流行传纸条。男生女生，有话当面不讲，要写在纸上，叠成各种形状，很有仪式感。女孩子心细，会把纸条叠成千纸鹤或者幸运星的模样，男生粗糙，折个百叶包就算用心了。至于纸条的内容，有的朦胧晦涩，有的就比较直白易懂。比如上礼拜，黄潇潇托人传来一只纸鹤，我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躲进厕所，面红耳赤地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借我的五块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没问题，给谁？小飞说，给你们班的阿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说话。小飞从书包里掏出一枚百叶包，递给我，眨眨眼说，不准偷看。 我和阿愿都是在卫生院的宿舍长大的，她爸是内科医生。阿愿的妈妈好像挺喜欢我，老叫我去他们家玩，以前还拿我开玩笑——路小霸，长大了讨我们阿愿当娘子好不好？我慌忙摆手，心里说，好的好的。阿愿听到了，脸板下来，嘴里哼一声，谁要嫁给他，或者说，我才不给这笨蛋当娘子呢。 再后来，是小海来问我，路小霸，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说，没有吧。我问小海，那你呢？小海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我喜欢阿愿。我想了想，阿愿好像是不错，人长得好看不说，成绩也好，更重要的是，她愿意借作业给我抄，虽然有时候有点凶，打人比较疼。我对小海说，我也喜欢阿愿。 真的呀？嗯，真的。我俩互相看了一眼，开心地笑了。 有一件事能说明小海对阿愿的感情。那天放学路上，阿愿走着走着，突然摔了一跤，不是那种优雅的跌倒，而是直接面孔朝下，啪一声，狗吃屎。你见过漂亮的女孩狗吃屎吗？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就像谁都没见过她们流黄龙鼻涕一样。漂亮的女孩即使伤风感冒了，也只流清水鼻涕。我和车小匪在一旁笑得肚子疼，小海也笑。然后他跑过去，想要扶起阿愿。阿愿对他说，滚。我和车小匪笑得更厉害了。 车小匪报告说，他在住院部顶楼发现了一个秘密仓库，大门用链条锁着，正好可以钻进去一个小学生。小海说，可能是藏死人的地方。我们都很兴奋。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偷偷溜进了那间仓库，阿愿听说了，硬要跟我们一起来。不敢开灯，我们摸索着往里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冷。我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阿愿一下子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黑暗中，听见她短促的呼吸。我想，真的有鬼出来，或者电影里那种僵尸，我会保护阿愿的。走了一圈，没看见死人，只找到一些胡乱堆放的床单、热水瓶和折叠床。从仓库出来，三点半的阳光猛烈地打在脸上，像电影散场。不知什么时候阿愿松开了手，她不满地说，你们男生真无聊，我不跟你们玩了。 我一口气跑回家，拆百叶包的时候，手忍不住地抖。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地道，不上台面，但那时我已经顾不上了。 纸条里是一句歌词，显而易见的喜欢的意思，后面写着小飞的名字。 我想象阿愿看到纸条时的表情，我有一点害怕，怕她从此喜欢上小飞——谁会不喜欢一个足球明星呢，何况还长得帅——然后被伤害，被辜负，像小飞的前女友们那样，在校门口守着负心人。守到了，给他一记耳光，再一个人哭哭啼啼地回家。想到阿愿伤心的样子，我也难过起来，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呢？我想到了小海，小海怎么办？ 第二天，我跑去问小海，你还喜欢阿愿不？喜欢呀，小海快乐地说，喜欢一个人多好。那么，我支支吾吾，如果，我是讲如果，有人向阿愿表白怎么办？小海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忧愁，没关系的，小海说，你去好了。不是，我连忙解释，不是我……你好好把握，小海笑了，不管你成不成，我以后还可以继续喜欢阿愿的，对吗？我愣了愣，只好说，对的。小海拍拍我的肩，走了。我攥着这该死的纸条，坐在课堂上发呆，阿愿就在离我三米不到的地方。我想起黑暗中阿愿的手，柔软、温热的手，像一颗小小的粽子。我很想把纸条撕了，冲进厕所，然后拍拍屁股，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以后还怎么见小飞，还怎么一起踢球？我突然一阵难过，恨小飞，那么多女生，他偏偏去喜欢阿愿，也恨自己，没有小飞那样的勇气。母老虎悄无声息地靠过来。母老虎是我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在一篇题为《我的老师》的作文里，我这样写：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刘老师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她对我们的要求十分严格……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如狼似虎”大概就是凶巴巴的意思。然后我写她备课多么认真，批改作业多么一丝不苟……这些都不重要了。后来我知道，这篇作文像情报一样，在男老师中秘密传阅。谢天谢地，没人敢告诉母老虎本人。但从那以后，“母老虎”这个绰号还是流传开了。 母老虎喝道，拿出来！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纸条往袖口里塞。母老虎伸手，嗤的一声，撕下大半截。她拆开纸条，念道：你穿的衣裳，很普通但很漂亮这晚霞，这时光，你可会淡忘大家都哄笑起来，小海也在笑。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就像那句话真的是我写的一样。我这才发现，有小飞名字的那小半截还捏在我手里。母老虎嘲讽地问，什么意思？我低下头，说，没什么意思。母老虎问，写给谁的？我朝阿愿看去，她正跟大家一起，兴致盎然地看好戏。目光交接，她像意识到了什么，笑容僵住了。母老虎拔高了音量，讲呀，写给谁的？ 我脑子一热，血往上涌，大声说，写给阿愿的。全班炸锅了。阿愿捂住嘴，那眼神像中了一枪。随后她埋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任凭周围几个男生拍手怪叫。 啪，一记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火辣辣的疼。不学好！母老虎愤怒了，纸条我交给你家长，另外，罚你做一礼拜的值日，从今天开始。 中午回家吃饭时，我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把剩下的半截纸条拿给他看。我爸皱着眉说，怎么不跟刘老师讲？我嗫嚅，说不能出卖朋友嘛。 我爸叹口气，没说什么。 小飞亲热地朝我跑来。好兄弟，够意思，他大声笑着，听说你让母老虎骂惨了，还被罚做值日，到底没把我供出来。我强颜欢笑，说没什么，兄弟嘛，何况本来就是我不小心。还得多谢你的不小心，小飞说，其实嘛，那张纸条不给阿愿更好。 为什么？ 就是，小飞抓耳挠腮，那个，我跟孙琳和好了。什么？我头皮炸了。唉呀，分手也是她要分，和好也是她要和，我有什么办法？小飞很无辜，这样，我每天找两个小弟来帮你扫地，可以不？ 我垂头丧气地回家，阿愿在宿舍大院门口堵着我。笨蛋，她的脸红扑扑的，比平时更好看了。你个笨蛋，干嘛写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给我？她气汹汹地说，这下好了，我的名声都让你毁啦。看着阿愿生气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来。 你还笑，阿愿更气了，用力地打了我一拳。半边胳膊立马酥麻了。这次不算，回去重新写，不准抄歌词，不准再给母老虎抓住了，听见没？阿愿恶狠狠地说，写得好，我就原谅你。
孟家炮仗店的孟老板，孟和，走出巷口。唉，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都不大同。一切都还是差不多。一出他家的门，向北，一爿油烛店。砖头路。左边一堵人家的院墙，墙上两条南瓜藤，南瓜藤早枯透了。右边一堵墙，突出了肚子，上面一张红纸条：出卖重伤风。自然这是个公厕，一个老厕所。老厕所原有的味儿。孟老板在这里撒过几十年的尿。砖头路。一个破洋瓷脸盆半埋在垃圾堆中。一个小旅馆，黑洞洞的，黑洞洞的梁上还挂一个旧灯笼，灯笼上画了几个蝙蝠，五福迎门。路上到处是草屑，有人挑过草。两行水滴，有人挑过水。一个布招，孟老板多年习惯的从那个布招下低头而过。再过去，一个小小理发店，墙壁上是公安局冬防布告：“照得年关岁暮，宵小匪盗堪猖，……”白纸黑字，字是筋骨饱满的颜体，旁边还贴有个城隍大会建会疏启，黄表纸。凡多招贴处皆为巷口，这里正是个人来人往的巷口。孟老板看了一眼“照得……”，一跳便至“中华民国”了。他搔搔头，似乎想弄清楚现在究竟是民国几年。巷口一亮。亮出那面老蓝布招子，上了年纪的蓝布招上三个大白字：古月楼。这才听见古月楼茶房老五一声“加蟹一笼——”阿，老五的嗓子，由尖锐到嘶哑，三十年了，一切那么熟悉。所以古月楼三个字终日也不见得有几个客人仰面一看，而大家却和孟老板一样，知道那是古月楼，一个茶楼。那是老五的嗓子，喊了近三十年。太阳落在古月楼楼板上。一片阳光之中，尘埃野鸟浮动。孟老板从前是这里的老主顾，几乎每天必到。来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拱拱手，由天气时事谈下去。谈谈生意上事情，地方上事情。如何承办冬防，开济贫粥厂；河工，水龙，施药，摆渡船，通阴沟，挑公厕里的粪，无所不谈。照例凡有须孟老板出力处他没有不站出来的，有须出钱处，也从不肯后人。凡事有个面子，人是为人活下来的，对自己呢，面子得顾。孟老板在这条巷子有一个名字，在这个小城中，也有一块牌子。（北京的大树，南京沈万山，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孟老板走到巷口，停了一停。他本应现在即坐到古月楼上等起来，但是他拐弯了。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可都不同。他要跟一个人接头关于嫁他的女儿的事去。孟老板拐了弯，便看见自己家的那个炮仗店。孟老板从他的炮仗店门前而过。关着门，像是静静的，过年似的。这是孟老板要嫁女儿的缘故。从前，从前孟家炮仗店门前总拥着一堆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歪着脖子，吮着指头，看两个老师傅做炮仗。老师傅在三副木架子（多不平常的东西啊）之中的两个上车炮仗筒子。郭槖，一个，郭槖，一个。一簇小而明亮的眼睛随老师傅的手而动。炮仗店的地面特别的干，空气也特别的干。白木架子，干干净净。有的地方发亮，手摸得发亮。老师傅还向人说过，一辈子没有用过这么趁手的架子。这是天下最好的架子。天下有多大，多宽？老师傅自不明白，也不怎么想明白。这个城实在小，放一个炮仗全城都可听见！一到快吃午饭时候，这一带的人必听到“砰——訇！”照例十来声，都知道孟家试炮仗，试双响。双响在空中一声，落地一声，又名天地响。试炮仗有一定的地方，一片荒地，广阔无边，从巷口不拐弯，一直向北，一直下去就是了。你每天可以看到孟老板在一棵柳树旁边，有时带着他的孩子。把炮仗一个一个试放。这是这个小城市每天的招呼。保安队天一亮就练号，承天寺到晚上必撞钟，中午孟家放炮仗。这几种声音，在春天，在冬天，在远处近处，在风中雨中，继续存在，消失，而共同保留在一切人的印象中，记忆中。人都慢慢长大了。全城不止三家炮仗店，而孟家三代以来比任何一家的炮仗都响。四乡八镇，甚至邻近县城，娶媳妇，嫁女儿，讲究人家，都讲究用孟家炮仗，好像才算是放炮仗。香期，庙会，盂兰焰口，地藏王生日，清明，冬至，过年，孟家架上没有“连日货”。满堂红万点桃花一千八百响落在雪地上真是一种气象。这得先订。老师傅一个下半年总要打夜作，一面喝酒，一面工作到天明。还有著名的孟家烟火，全城没得第二家。烟火是秘传，孟老板自己配药串信子，老师傅都帮不了忙。一堂烟火抵一季鞭炮。一堂，或三套或五套不等。年丰岁月，迎灵出会，人神共乐，晚上少不了放烟火。放烟火在那片荒地上。荒地上两个高架子。不知道的人猜不出那是缢死囚用还是干甚么别的用的。就在烟火上，孟老板损了一只眼睛。某年，城中大赛会，烟火共计有五堂之多，孟家所做，有外县一家所做。十年恰逢金满斗，不能白白放过！好，有得看了。烟火教这阖城的人有一个今天的晚上：老妈子洗碗洗得特别快，姑娘在灯前插一朵鬓边花。妈多给了孩子几个铜子儿，生意经纪坐在坟前吃一碗豆腐脑。杀猪的已穿上新羽绫马褂，花兜肚里装满了银钱，再不浑身油臭，泥水匠的手干干净净，卖鲜货的手里一串山里红，“来了？”“来了。刚来？”“三姨，三姨，——”“狗子你别乱跑呀！”各人占好地方，十番“锣鼓飞动”放了！“炮打泗州城”，“芦蜂追秃子”……遂看得人欢声雷动，尽力喝吼，如醉如狂，踏的野地里草都平了。——最后，两套“天下太平”牵上去，等着看高下了。孟家烟火放紫光绿光，黄色橘色，喷兰花珠子，落飞蛾雪花，具草木虫鱼百状情形。“好。”“好，是好！”而忽然，熄了。怎么回事？熄了？熄了。熄了！接火引信子嗤嗤有声，可是发不出火来。等！不着。等，不着！起先大众中还只吃吃喳喳，后来，大家那个叫呀，闹呀，吆喝呀，拍手吹哨呀。孟和那时年纪还小，咽得下这个吗？“拿梯子来！”攀上颤巍巍三十二档竹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了整信子，再看，正在他觑近时，一个“天鹅蛋”打出来，正中左眼，一脚摔了下来。左眼从此废去了，成为一个独眼龙。大家看烟火。大家都认得孟老板这个人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心里不由不感叹。一个小学生第二天作文“若孟君者，真乃一勇敢之人也”，先生给加了一个双圈。孟老板一只眼睛虽已废去，孟家烟火也从此站住了。五百里方圆，凡有死丧庆吊红白喜事，用烟火必找孟家。孟家炮仗店有个字号，但知道的不多，只晓得孟家炮仗店。一到过年，孟家炮仗店排挞门上贴上万年红春联，联上抹熟桐油，亮得个发欢，刘石庵体，八个大字：生财大道处世中和门边柱子上的那一条是全城最长的，从“自造”到“发客”计三十余字。孟老板手上一个汉玉扳指。孟老板旱烟袋上一个玻璃翠葫芦嘴子。孟老板每天在这个巷子里走好多回。从家里到店里，从店里到家里。“孟老板”这个称呼跟孟老板本人是一个。天下有若干姓孟的老板，然而天下只有这么一个孟老板。个子不高，方方正正的脸，走路慢慢的，说话慢慢的，坏了一只眼睛也并无人介意，小孩子看到那个脸上的笑也仍是一个极好的笑。在这个巷子里熟悉亲切的笑。孟老板差不多每天要到古月楼坐坐。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谈谈。古月楼中有他一个长定座儿。吃茶时老五还是个小孩子，来古月楼做学徒还由孟老板作的保。老五当年有个癞痢头，如今一头黑发，人走了运。但是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那一趟都不同。孟家炮仗店的门关上了。孟老板要把女儿嫁出去。北伐成功，破除了迷信，神像推倒，庙产充公，和尚尼姑还俗，鞭炮业自然大受影响。虽然“打倒列强，打倒列强”唱了一阵之后，委员们又都自称信士弟子，忙着给肉身菩萨披红上匾，可是地方连年水旱兵灾，百姓越来越苦，有兴致放鞭炮的究竟少了，烟火更是谈不上。二十年河堤决口，生意更淡。接着是硝磺缺售，成本高，货源少，一年卖不出几挂千子红。后来，保安队贴出大布告，不许民间燃放炮竹，风声鹤唳，容易引起误会云云！渐渐的，孟老板简直不容易在古月楼茶客中见到了。店开不下去。家里耗了个空。背得一身的债。这一带的人多久已不听见试炮声音。孟老板还在这条巷子里走出走进。所欠的债务多半是一个姓宋的做的中保。姓宋的专是一个说是打合，牵线接头，陪人家借字，吃白食，拿干钱角色！今天，现在孟老板就是要碰这个姓宋的去，谈谈嫁女儿的事情。早先约好，在古月楼见面，再谈一趟，就定聘了。古月楼呀，孟老板像是从来没有上这个地方去过，完全是个陌生。孟老板出了巷口而拐弯了。他要上哪里去呢？是的，上哪儿去呢？他好像是在转了一会儿，也不问一问他自己。他只是信步而行，过了东街。数十年如一日，铺在这里的东街。烧饼店的烧饼，石灰店里的石灰，染坊师傅的蓝指甲，测字先生的缺嘴紫砂茶壶，……每一块砖头在左边一块的右边，右边一块的左边，孟老板从这里过去。这些东西要全撤去，孟老板仍是一个孟老板，他现在也没有一句话要向世人说。一个糕饼店小伙计懒声懒气的唱，听声音他脸多黄：“我好比……”这个声音孟老板必然也听到，却越走越远，混杂到人之中去了。约莫两个多钟头之后，孟老板下了楼来。脸上蜡渣黄，他身边是那个姓宋的，两人走到屋檐口，站了一站。姓宋的帽子取下来，搔了搔头，想说甚么，想想，又不说了。仍旧把帽子戴上。“回见。”“回见。”孟老板看姓宋的走到巷口，立在那里欣赏公安局布告。他其实也没看进去。这布告贴了一星期，一共十二句，早都知道说的甚么。他是老看定那一行“照得年关岁暮”。他也看见最后“民国二十六”，“年”字上面一颗朱印，肥肥壮壮的假鹤铭体。孟老板忽然发现这家伙的头真小！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想摸上去一口把他耳朵咬下来。孟老板一生不骂人，现在一句话停在他嘴边：“我你十八代祖宗！”他一肚子愤怒，他要狂叫，痛哭，要喊，要把头撞在墙上，要拔掉自己头发，要跳起脚来呼天抢地。但这只是一霎眼之间的事，马上平息下去。他感到腿上有点冷，一个寒噤。年老了，快五十了。这时甚么地方突地来了一声，“孟老板！”孟老板遽然问“甚么事？”这才看出是挑水的老王。这人愣头愣脑。一对水桶摆呀摆的，扁担上挂了一条牛鞭子，一绺青蒜。自然是“没有事”。眼看着这人愣着眼睛过去后，自言自语，“没有事，没有事，有甚么事呢？”这教孟老板想起回家了。孟老板把女儿嫁给保安队一个班长。姓宋的做媒，明天过门。“唉，老孟，老孟，你真狠心，实在是把女儿卖了。”孟家的房子真黑。女儿的妈陪着女儿做点衣裳，用从“聘礼”中抽出来的钱，制两件衬衣，一件花布棉袍子。剪刀声中不时夹杂着母亲一声干咳。女儿不说话。孟老板也不说话。他这两天脾气非常的好。好得特别。两个小的孩子，也分外的乖，安安静静的。爸爸给他们还剪了剪指甲。一个孩子找两个铜钱，剪纸做了个毽子，踢了两下，又靠着妈坐下来。一切都似乎给甚么冻着了，天气可还不太冷。过了三天，日子到了。妈还买了两支“牙寸”烛点上，黑黑的堂屋里烛火闪闪的跳跃。换上新式初上头的女儿来跟爸爸辞行：“爸爸，我走了。”爸爸看看女儿，圆圆的脸。新花布棉袍。眉毛新经收拾弯弯的。“走吧，好好的。到人家去要……你妈呢？”孟老板娘原躲在门后拉衣袖拭眼泪，忙走出来，“大妹你放心去喔，要听话喔！”大家都像再也无话可说，那么静了一会儿。一同听到街上卖油豆腐的声音。孟老板女儿的出门是坐洋车去的。遮了把伞送出大门。大门边站了两个看热闹的邻居。两个邻居老太太谈起这件事，叹一口气，“也罢了！”女儿一走，孟老板即出门去，一直向北。这两天他找到一点废材料，一个人，做了三个特大双响，问他干甚么，他一声不说。现在他带了这三个大炮仗出去，一直走到荒地。他一直走到荒地。荒地辽阔无边，一棵秃树，两个木架子，衰草斜阳，北风哀动。孟老板把三个双响一个一个点上，随即拼命把炮仗向天上扔。真是一个最响的炮仗。多少日子以来没有过的新鲜声音。这一带人全都听到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贵处有没有这样的风俗：不作兴向炮仗店借火抽烟？这是犯忌讳的事。你去借，店里人跟你笑笑，“我们这里没有火。”你奇怪，他手上拿的正是一根水烟媒子。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初稿，二十日重写一过本篇原载1946年12月28日天津《益世报》；又载1947年1月5日上海《益世报》，文字略有改动。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汪曾祺小说全编》
陈霓装了一身衣服，穿了一身衣服，带上身份证，要回老家去。她想好只在老家留三天，一去就回。舅舅死了，她回去却不是为舅舅，是为活人做场面。舅舅家女儿李苗苗比陈霓年纪小，比她精灵，小时候诓她说：我爸爸是你妈妈哥哥，我就该是你姐姐。她信了，开始把苗苗叫姐姐，叫大人听去，聚在一起笑她笨，又夸苗苗有心机，将来一定有出息。舅舅满眼洋溢着自豪，乐得颧骨上的皮子红亮亮。陈霓知道自己上当，但全家因此欢乐，她就忘了难过。妈妈嗔她傻，也跟着她一起笑，回到家却拧她手臂和大腿里子，嫌她丢人还不知耻。陈霓从小知道，舅舅是家族里大人物，在市里做官，为民除害。大了才一点点懂，舅舅是老三届，咬牙考大学，从国企进机关，才算“当官”。当官的工作是“招商引资”，并不是为民除害。舅舅到了四十九岁，想往上走一步，没走成，血压就高起来。第二年李苗苗十六岁，和陈霓一起高考，比陈霓低了六十几分，上下托人，好悬挤进本市的一本。舅妈再不招呼陈霓一家来吃饭，说舅舅血脂高，和旁人吃不到一起。此后陈霓她妈说起兄嫂，总是含恨的，“一家人，比什么呢”，眼里却带笑。母亲一见陈霓，先是好的，提起舅舅，终于红了眼睛，渗出泪水来：你舅这一辈子不容易。陈霓听出她哭得苍白：谁一辈子容易呢？又见她虽然哭得不停，泪水却不激烈，伤心是一阵阵地泛上来，只觉得是兔死狐悲，岁不饶人。死亡和恐惧一样传染。明天几点钟出殡？陈霓问。一大早。母亲抬起头，泪水也停了，疑惑地挑剔陈霓：你头发怎么这么长？陈霓：舅妈还好吗？母亲不应，看墙上的钟：来得及吧？去剪剪，明天那么多人来。陈霓轻蔑地叹气：怕人不认识吗？回家这一条路，每道关卡陈霓都被查了身份证。人人见她可疑，像来自故乡的羞辱——要确认她的身份，提醒这多年流亡的不忠。陈霓想到此掏出钱包，看身份证在不在，抬头撞上母亲期盼的眼神——以为陈霓要给她钱。陈霓没有现金，也并未准备。但明天要给舅妈钱，她暗暗担忧：不知道路口那台取款机还在不在。母亲身子坐高了一点：我看现在单位招聘，四十岁以上就不要了，有的三十五就不要了。陈霓三十八岁，靠写稿子赚钱，给杂志，给网站，时而有专栏时而没有——叫做自由撰稿人。陈霓看到“自由”，母亲看到“没有医保退休金”，老无所依。她只好献上一个好消息：我在写一个剧本，剧本费能拿到一笔。母亲：是吗，什么时候播？陈霓：电视上看不到，是个网剧。母亲不屑地：有什么用，谁能看见。舅舅退休前一年，催促李苗苗办了婚礼，二十八岁，已经是晚婚。陈霓没有回乡参加，但听母亲电话里讲，舅舅的同僚到场也寥寥。没来的事前都打了招呼，声明是为响应上头号召，严格守则。舅舅心知大势已去，被女儿的艳红旗袍陪衬，愈显老态。席上多喝了酒，跑去把几位到场者的礼金拣出来，要退人家。舅妈手劲儿大，给抢下来。“真叫人看笑话。”母亲乐呵呵讲给陈霓许多次。但更多次，她又哭啼啼：“你当老姑娘不成家，抬不起头的是我。”当年陈霓金榜题名为母亲带来的荣耀，在之后二十年里消磨殆尽。自从上大学离开老家，陈霓再没有好好地回去，总像鱼触岸一样浅浅的：一次三五天，一隔两三年。过了三十三岁之后，陈霓不再为婚姻和子嗣忧心，不知是想通还是绝望。她发现如果不在乎这些，就不会缺男人。而女人的年龄，总归是男人决定的。陈霓和母亲各睡一间屋。她一直醒着，直到天色泛青，听见母亲下了床，水龙头哗哗流出水来，灶上点起火，才仿佛睡了进去。等到壶里的水烧开，母亲就来叫她起床了。陈霓不听母亲恨叨叨的劝阻，空腹喝了咖啡，换上一身黑衣裤。母亲和她一起站在镜前，不断皱眉：黑压压的，太显老。陈霓气结：那穿红吗？母亲眨眼：白的也行啊，白的俏。凌晨五点钟，天色大亮了，街道还是空荡荡。出租车飞快，像在逃。车窗摇到底，夜里的酸腐气被太阳蒸腾起来，三个人在气浪里浮沉。陈霓贪婪地看窗外，一年年，天和房子越来越矮，大道越来越荒，人越来越丧气，城市越来越破旧。母亲指着几家当地的商场：这都是新开的，都是牌子。二十年了，她想，二十年的距离竟还生不出一丝亲昵，她还是像个孩子一样，想跑。进门先见了灵堂，死者的照片是近照，衰老，但脸上是无虑的笑。陈霓想：舅舅的一生是提前过完的。房厅是很大，可是吊唁者太多，有站有坐，群群落落，互相致意，使哀处往来热闹。陈霓一眼看见李苗苗。李苗苗也看见她，但随即收回眼神，继续与人说话。陈霓只好换个方向迎上去：舅妈。舅妈客客气气地：回来了。舅妈和从前不一样了，眼角重重地向下拐一道弯，像溪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沿。下颌的皮肉离开骨头，松松挂着。眼睛是一团浑浊的灰，眼底缀着黄斑。陈霓不敢再看。堂前拜过的人一个个起身，上好了香。陈霓也要去拜，舅妈用话扯住她：不知道你回来，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一声不必了。人都走了，你回来一趟，有什么用呢。陈霓看见母亲在远处，野猫一样观察，于是扶住舅妈肩膀：注意身体。李苗苗走过来，开口叫了声：姐。李苗苗化了妆，下睑淤青，粉浮得厉害，衬出一道道细纹。陈霓一时不自持，泪水簌簌涌出来。李苗苗眼睛也红，但撑住了。今天不是她哭的时候。她问陈霓：昨天回来的？陈霓点头：昨天。你吃东西没有？李苗苗摇摇头：不想吃。陈霓一指门口的袋子：我带了吃的，有点心、酸奶……李苗苗痛快地：有糖吗？陈霓想想：有巧克力。李苗苗：你带一些，待会儿路上给我。你跟我上一辆车。陈霓忠诚地点头。这日子里她终于有了任务。陈霓还有一项给钱的任务，但苦于不熟练，要先观察别人——才发现亲友进堂来，都是先给的：先慰家属，再拜逝人。于是知道自己鲁莽，舅妈的怪话该讲。舅妈收了奠金，都交给身边一个年轻男人，男人就闪身进厨房，应该是去记账。舅妈这样放心的，一定是近亲了，陈霓却不认识，就去问母亲。母亲责备她：那不是丁东嘛。李苗苗结婚八年，陈霓没见过妹夫。倒是按照母亲的描述设想过丁东的样子：胖，白，眯眼睛，戴眼镜但是经常摘下擦一擦鼻梁，因为流汗——却都不是。丁东个子高，壮，所以不能算胖。在一屋子哀哀戚戚的老人里，他挺拔得不合时宜，像一只站立的大虎，连惨白的光也遮住。陈霓捏着礼金的信封，捏得软塌塌。舅妈身旁总是有人，像个辟魔圈，她不能近前。眼见丁东进了厨房，她起身跟进去。这个给你收着。陈霓说。丁东没接：谢谢，谢谢，要不，您交给我妈，她在呢。丁东说着，把陈霓往外带。陈霓往里躲：我不用了，舅妈知道。丁东仔细看着她：你是苗苗姐姐吧？陈霓姐？对。陈霓松一口气：你收着吧，回头再跟舅妈说，行吗。丁东仿佛理解：行。陈霓走出厨房，路过李苗苗身边，一位白发阿姨正在叹：“你爸这辈子就一个遗憾，没抱上孙子。”李苗苗呜地哭出来。“也不是说你们小辈儿不孝。”来者扫了一眼舅妈。她当年生下李苗苗，就不愿再生了。陈霓先前是险些成了家的。她去参加一家媒体组织的文化旅行团，五天四夜。第一夜海边晚餐，男人走来：想必你不认识我。他们决定一同回房，好好地认识认识。陈霓本以为这男人结婚了，没想到并没有。四夜认识过，陈霓以为回去就算了，没想到也没有。男人仿佛也是无心的，谁也不催促，谁也没拒绝，一两年下来从无争执，倒没理由不结婚了。那时候她二十八岁，很来得及有个家。本以为男人父母要挑剔她，没想到没有。第二次再上门，已经不拿她当客人看。午饭吃过，老头儿进屋去睡觉，老太太如常去打牌，吩咐剩菜收冰箱，晚上吃。陈霓拿自己当骗子，给诘问备足了答案，未想到没人稀罕警惕她。他们客客气气，笑眯眯，一上来就接受了，那么他们接受的，就并不是陈霓。新房也早就装修过，最初期待的，也不是陈霓。谁来都是一样的。这一家人自有断不开的历史，家门不上锁，她就进不去。她一直等着坏消息，随便什么意外，婚事要黄掉，没想到总是没有。她只好对男人说算了吧，这婚我不想结。八点钟出发去殡仪馆，陈霓看看表，七点一刻。母亲和几个女眷在折元宝，她就坐在角落里，看一个个来者持香三拜。人人拜得虔诚，有的嘴里念念咕咕，细听有“保佑”谁谁怎样。陈霓不屑：人活着，总要被人讲坏处，一死倒成了佛。她盯紧照片里舅舅的眼睛，他那目光是望着远远的远处，不落脚的。一个拢着油亮发髻的阿姨坐到陈霓旁边来，说舅舅的名字：是你什么人呀？是我……陈霓才吐出两个字，脑袋里轰嗡一声，再说不下去。阿姨只见她紧闭着眼，泪水汩汩渗出来，喉咙呜呜地，胸膛一高一高，忙伸手一下下抚她后背。陈霓大大地摆手，心里诧异自己，不知道这一哭从哪来。母亲风风火火赶到眼前，眼色厉着，命令她收声：你哭什么哭！别在这儿出风头！比什么都管用，陈霓一下子回来了，所有压制、冷漠和无望都回来了。她瞪着空空的眼前，努力把愤怒咽下去。挺拔的丁东捧着一团白走过来，轻轻地：姐，我给你扎孝带。陈霓高抬起胳膊，抿住嘴，让出腰来。丁东从陈霓背后绕一圈，把孝带拢到腰前。他很懂得要松松地扎一个活结，但结心又要实，不会走散掉。白布浆得很硬，四处留线头，丁东一面扎，陈霓一面拣。她要动作着，不然只有丁东动，她怕要颤抖。她记起幼儿园里，男生总把女生手臂捆到背后去，作出凶狠的样子，玩儿绑架的游戏。她也扭来扭去，假装要逃，又怕真的逃掉。太阳白亮，把光刺在大地上，再激起大地的光。李苗苗把一只瓦盆高举过头，向大地上砸。那瓦盆很厚实，里头和了三天的香灰，三杯白酒，主丧的司仪很担心她一次摔不破，不断提醒着：使劲儿，别想，摔！李苗苗很争气，高举高放，盆底落在石沿上，碎成七八块，扬起一场细密浓厚的灰烟，在太阳底下游蹿，像是活了。司仪满意地叫好。灵车低低一声长鸣，回荡在清晨的小区里，像呜咽的序曲，像大河流起来。八点整，许多人带着舅舅一起上路。李苗苗坐在灵车的副驾上，后排是陈霓和丁东，再后排是两个外甥姑娘。外甥姑娘一个睡觉，一个蒙上墨镜打起电话来，与对方估测眼下这桩事结束的时间，商讨午后逛街具体计划。陈霓看着窗外的路，这一路都是舅舅的。路上遇水遇桥，遇十字路口，李苗苗都把胳膊伸出窗外，撒一把纸钱，低低念一声爸爸，我给你送钱花。她一个人完成着所有仪式，没一点儿慌乱失态。陈霓想自己是不行的。她知道是一种光荣支撑着李苗苗，而就是那种光荣，让陈霓一直喘不过气。那光荣的模样，陈霓从没参透过。像出生在一个教派里，只有她没见过那本教义。她在时没见到，走远了还是没见到。丁东举着一只白幡，随着车身一颠一颠，不说话。在堂前除了帮助舅妈记账，也没讲过几句话。他父母早殁，家事清静，谈婚论嫁时舅舅是看上这一点的。但显然不是撑门面的女婿，陈霓想。大概舅舅也是看上这一点的，陈霓又想。郊区的路宽大，但坎坷。丁东的膝盖撞在陈霓腿上，一下，三下，五下。陈霓朝里收一点，过不久，又撞过来。陈霓以为他睡着了，抬头看却不是。丁东大睁着眼睛，耸着脑袋看前方，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她咳一声，那膝盖停住了。陈霓没想到还能见舅舅一面。是真的舅舅，躺在轮床上，未加预告就被推了进来，像给包间上道菜。众人亦刚下车入灵堂，遗照还没摆正。推车的小伙子召集着：男性亲友来帮忙入棺。没人动。舅妈一步蹿上前，人群这时反应快起来，死死勒住她：别往前去！小伙子低声劝慰：先不看，待会儿有时间给你看。男性亲属！陈霓挤在人缝里看见了，舅舅浮肿雪白的面目，像是在笑。被七八个人才抬得起，踉踉跄跄置进棺木里。要开光，小伙子高叫：长子！李苗苗上前：我。小伙子：站我前头来，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开头光，亮堂堂，头顶上苍八宝香。开眼光，看西方，极乐世界是家乡。开耳光，闻十方，阿弥陀佛法中王。开鼻光，嗅妙香，佛法熏修开慧光。开口光，吃斋香，不与畜类结仇肠。开心光，显性相，万法圆融妙吉祥。开手光，抓钱粮，手握莲花奔西方。开脚光，莲台上，圣众接引登乐邦。光便开过了。李苗苗疲惫地念完最后一句，塞几张纸币在小伙子手里，谁都没有看谁一眼。“好来！”小伙子喊道。只这一口气的空档，舅妈凄厉的一声嚎叫，朝舅舅扑了过去，像一只撞墙的勇鸡。众人的拦截不像先前坚定了。她那么恨。她又捶又打，仿佛哪怕此时舅舅活过来，她也要将他打死。陈霓第一次看懂了，死是背叛。李苗苗终于哭了，肩膀一落一落，身子软得要塌下去。丁东试图搂住她，李苗苗一歪，倒在旁边叔家哥哥身上，哭得很放心。还不到正午，烈日已经毫不掩饰企图，使人人皮子上渗出焦油。陵园里几乎见不到树，而丁东宁愿沐在烈日底下，抽烟。陈霓也走了出来，点上一支烟：注意舅妈身体，你和苗苗也是。丁东咧了一下嘴：我没事儿。陈霓心里算一下，倒算不清她和丁东，谁离舅舅近。丁东把烟一摔，脚尖一碾：姐，待会儿你跟我们回家吧？陈霓点头，以为他要进去了，眼神迎着他。丁东：我听苗苗说，你是作家呢。回来一趟，耽误你了。他是抱歉的语气。陈霓：算不了作家。专栏而已，现在人人都能写字了。那她算什么呢？陈霓忽然明白，如果她在丁东面前讲不清自己算什么，那她就什么都不算。就像她在母亲面前讲不清自己，那么母亲就生出一个废物。作家，工人，妻子，母亲，她称不上任何一样身份。她离开故乡再久，也不是异乡人。那你都写什么？丁东在问。陈霓心头一颤。母亲从没问过，你在写什么。故乡从未有人问：你在写什么。故乡从不向她提问题，只在她归来时做审查。她总看见同样的脸孔：你好自为之。最近写一个剧本。陈霓回答他，声音又要发抖。丁东：是电影吗？陈霓：是网剧。丁东友好极了：现在网剧特别火。等拍出来告诉我，我带苗苗一起看。灵堂里传出轰轰嗡嗡的乐曲声，压不过四下高亢的虫鸣。陈霓问丁东：你不进？丁东又点上一根烟，摇头。母亲从那门里走出来，伸头伸脑地望望，才走过来：在这里站着？也不进去。没人讲话，母亲和自己商量过，又决定似的讲：对，你别进去。转身走了，走了又停住，回头隐秘地：我代你烧纸。李苗苗跪在焚烧炉前，守着几袋元宝纸钱，一笔一笔地投进去，不抬头：你们先回吧，给我留辆车。守炉的大姐知心地表示同意：对，这一炉必须烧透，烧透他路上就能花。另外得加符——符就不是保他了，是保家人朋友，谁烧保谁，从我这儿请，一百块钱一套，五张。陈霓转身就走。她迎着太阳，一路走向停车场，远远看见丁东站在一辆车边上。丁东喊她：姐！陈霓张了张嘴，不知道怎样应。丁东紧张地：你往我这一直走！不能回头！陈霓笑了。她明天就会走，心里很踏实，就把手指头轻轻磕在车窗上，点着一座座一晃而过的楼，心里想：这里原来是什么呢？那里呢？像变回小姑娘，初来看大世界：这个是什么呢？那个呢？陈霓忽然想道：妈，我舅原来单位里，有人来吗？母亲稳稳地：有。有几个退休的，来了。陈霓开始想象自己的死亡了。但因为不晓得死在几岁上、谁手里，死亡的面目就还是缥缈。她只能仓促决定，不要葬礼，不要那些被强调的注视，被履行的义务。可是该要什么呢？噢不对——如果你都死了，还要什么呢。陈霓又笑了。房子已经被打扫过，灵堂也撤掉了，变回一条餐桌。舅妈和李苗苗还没回来，母亲去厨房找水喝，却迟迟不见。只有陈霓一个人，她胸腔里那口鼓鼓的气，一点一点漾出来，身子瘪下去。她顺着客厅走进一个房间，竟有两只大大的猫，一只乌黑，一只橘黄。可是舅舅顶讨厌家里有活物，她知道，除了鱼。床上只有一只瘪枕头，一条皱巴巴的夏被，被暑天蒸出浓重的人油味道，告诉你主人不堪生活了。猫一眼都不看她。床和柜子都不高，猫亦没兴趣征服。家里死了人了，猫只是继续活着。陈霓去到另一个房间，大概是书房，但没有书，高高满满地堆着一捆捆杂志。舅妈早先是中学教师，后来去一家杂志社做主任。这是一间库房，陈霓想。她刚刚识字时，暗暗崇拜舅妈，以为她是知识的生产者。此时她想，她不过是库房。她发现了，这房子只有一个主人，哪里都没有舅舅的痕迹。客厅没有，卧室没有，库房更没有。她到厨房去，厨房里母亲在吃西瓜。她问她：我舅呢？母亲并不失色，以为陈霓在演动情：多少年，你回来也没想着来看一眼。陈霓反应过来：我舅不在家里住吗？母亲不耐烦了：他住楼上。单位不是又分一套房嘛。陈霓追问：多久？母亲：从苗苗结完婚，就上楼了。八年。陈霓感到亲切，和死者有了联结。她必须走这一层楼上去，去安慰真正的舅舅，告诉他不是我们的错。大门开着，房间和楼下是一样的格局，客厅里有香堂，对面是写大字的条案。案上垫着厚报纸，染了团团黑，字也写在报纸上。砚里的余墨干透了，裂出一块块皮。几支糟笔散散扔着，笔毛硬得像鞭。陈霓细看几行字，认不得是哪篇文，但知道不是诗，是经。里间传出动静来，陈霓做梦一般走进去，看见高耸的丁东，立在打开的衣柜前。姐。丁东眼里充血：你说我爸这些衣服，怎么处理？遗物。对啊。陈霓想，如果我死了，遗物怎么处理？钱倒容易，物呢？再一想，死了可真好，全留给活人去费心。她帮不了他，于是伸手去抱他，把他的头发拢在手心里。这屋里困住两个男人，逃不走又说不出。她幸运又可耻。丁东低下头来，胳膊环在陈霓肩膀上。他断断续续地哭过，鼻孔闷住了，一团一团热气，烘在她的颈窝里。他太高了，陈霓慢慢踮起脚来。我要救他。陈霓想：他们是一伙儿的，而我们是外人。她看见自己伸手去救他，心里却知道是反过来。她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呼吸因为变得浓重而需要屏住，喉咙里什么东西在肿胀。她停下那只手，张开指头，像吸盘一样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像山一样。发生了静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呼吸。他们贴近身体却失去原因，陷入静谧。一个成年男性自然了解这静谧的意味。他犹疑着抬起头，他们的身体却更加一一对应。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心脏上，血流呜呜地响。她的小腹贴紧他的要处，她感受到他愈加坚实的热情。他的手用力钳住她的腰，像巨大的牙齿。丁东。陈霓叫他一声，随着他的手摇摆着身体，挤压毫无距离的距离，她放心地让声音颤抖：没事儿的。然后他们听见李苗苗清脆的问题：怎么了？陈霓好像吞下一块冰，镇在那里。丁东推开她，说了什么，李苗苗又说了什么，丁东表示肯定，李苗苗表示不出所料，是她，是陈霓，他们响亮地达成一致。耳边的嗡嗡声消失了，李苗苗冲到陈霓面前，得意地诧异：姐，不至于吧？陈霓什么都不知道了。李苗苗昂扬地大步下楼去，高喊着：姑！像唱起一首嘹亮的歌。亲爱的床单，缀满虚假的碎花，嫩白和浅蓝。尚有斗志的肉体不会注意到它并心存感激。它牢牢包住一张床，像一张荒地的照片置于一场展览。谁见过床的样子？三十八岁的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看够了，就无情地把那碎花掀翻。一张泛黄的被子，也掀翻，露出紧绷的床板，像一张潦草的地图，走南北，也走东西。声响，像猫，不是猫，棕黄色亮晶晶的蟑螂，来不及死，逃也懒得逃了。人爬上床，它保守地挪到一边，互不侵犯。房顶犯过水，有一摊浓黄的污，像一把短手枪，或穿了几十年的毛线裤，咬掉一口的糯米糕，智齿，耳朵，牵手的山峦，吃豆人，血盆大口，抓捕，圈套，无仇的诡计，消磨，活，你死我活。不知道多久，陈霓支起自己，下床来，走出舅舅。她一步一步走下那层楼，走进那道门。全世界的人都回来了，舅舅的葬礼宣告完成。母亲的西瓜没能吃完，剩下几块斜躺在白砖上，淌着红水。丁东没有多看她一眼，高高走进房间去，狠狠摔了门。母亲低着头，缩在沙发边上，她刚输掉一场激烈的争论，颈上还泛着一块块红斑。陈霓知道再没什么可说的，母亲赢不了的，她想也不要想。陈霓说妈，我改票回去了。母亲不抬头。舅妈在角落里笑一声：谁还敢留你呀。几个方向跟着传来窸窣的笑，冲淡了上一次死亡。陈霓又一次给母亲带回羞耻，赠予所有人欢愉。她再次听到那一声长鸣，浑身火烫，接着一节节冰凉。空气里满是圆睁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注视她，用一种永别的神气。
我在阿兰的婚宴上认识了荔枝。那时我正待业在家，十二月某个深夜，阿兰打来电话，“元旦那天结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通知你一声。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来参加。”消息听起来活像银行催还贷款的通知。“那时候嘛，时间是有。”我说。“但是不大想来？”她问道。“那倒不是，就是想问下，非来不可？毕竟参加前女友婚礼这种事，感觉挺奇怪的。”阿兰咯吱吱笑起来，末了发出奇怪的叹气声，声音一如相恋时，毫无变化，总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像是被迫说话一样。“你忘了？”她说，“‘希望你往后能幸福，最好能亲眼见证。’你那时候这么说来着，分手之前。”这么说过么？我记不起来，完全记不起来。哪怕此刻将记忆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搜个遍，恐怕也找不出。往昔无从追忆，记忆是重重迷雾，谁这么说过。“嗯，会来的。”我找到拖鞋穿上，开始摸索灯的开关。找到开关，按下，灯管闪几下，亮起。刺眼的白光倾泻。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裸体，丑陋又陌生，手机显示夜里两点。睡意不知怎的全然消失，从柜子里找到一包咖啡，倒进杯子，接着烧水。等待水开的间隙，我坐到书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找出烟点燃。和阿兰相恋时，我正轻率地怀着“小说家”这个志向，泡在图书馆里读书。除去非上不可的课，我总是翘课，待在阅览室。阿兰与我不同，按时上课，记笔记。闲时，她会来图书馆陪我，读她那本厚实的英语教材，有时写笔记，有时小声嘟囔单词。十足的好学生，奖学金之类的拿过不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和我不一样的缘故，觉得你能成为很厉害的人。”用她的话说，人，除非有现实性的迫切需求，才会有动力做事。而写小说，看起来并非现实的需求，只是一场自我的战役。我深受感动。如此，我们相恋到大三，分开。她鼓励我继续追寻梦想，“但是，我不能再跟着你做梦了。”这个镇子上女人们的境遇：自小除了上学便是洗衣做饭，在做学生的同时，也要为做什么人的儿媳妇而准备，刺绣、厨艺、家务......心灵手巧的同时还要修得一副好脾气，常常书读到一半就被父母放到货架上，待价而沽，嫁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读到大学毕业，有份能带来经济效益的体面工作，然后结婚。尔后生育，吵架，运气不好者被打，受气，离婚。相同的剧本在镇子里所有女人身上轮番上演，车轮滚滚不息。我到毕业也没能写出像样的小说，投出的稿件也如百慕大三角的飞机一样音信杳无。但我抱持着或许愚蠢的坚持，毕业后执意不参加公务员考试，找了一辆二手现代，开起黑车来，并为此与父亲大吵一架。阿兰则进入体制内，朝九晚五，工作半年，眼下就要同什么人结婚。我又想起那张小巧而圆润好看的脸，短发的发梢稍稍向外卷起，冲我微微笑着。婚宴在临潭饭店举行。我与一群不相识的人同坐一桌，一桌人因为陌生显得拘束。一个女生坐在我旁边，齐肩的短发，纯白色高领毛衣，细长的银色耳坠闪闪发亮，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来朝我拘谨地一笑。一会儿，新人过来，众人祝福。新郎体型微胖，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肤色略黑，彬彬有礼，笑起来牙齿灿白，不停招呼众人。阿兰站在边上，显得小鸟依人。她叫我旁边女生：“荔枝，多吃点。”像是母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体贴又温柔。随后走去另一桌。“两口子很般配啊。”谁这么感叹，大家附和。自然般配，毕竟已经结婚，没人会说不般配。“你叫荔枝？”我搭讪。她点头。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微笑致意，不再说话。婚礼进行到一半，荔枝起身走了，我也借故离开。出来时是十点多。我开车追上荔枝，她穿及膝的靴子和紧身牛仔裤，戴着耳机不紧不慢走着。我摇下车窗，鸣笛示意。“去哪？我捎你半截。”“不用不用，我家挺近的。”“上来吧，刚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推让一番，她上了车。“加油站往上，如意旅社。”“那旅社是你家的？”她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咳嗽几声，打开音响。科恩开口，是《every body knows》。“科恩？”“啊？”她指指音箱，我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音乐，于是点头。她有些惊喜，“你也喜欢？”像是意外之喜，我为此对她感到好奇，快到她家时，我开口，“你在哪工作？”我问。“没有工作，在家看店。你呢？”“跑黑车。从这儿到合作。”“赚得多？”“还行，你去那可以找我，照顾照顾生意。”她转过来，像是探到什么秘密。我停下车，冬日十一点钟的太阳有了温热，路边的行人忽然静止，只有太阳在不停发热。车内温度骤升，一曲终了，第二首歌前奏漫长，迟迟无人开口。这个相识不过十几分钟的人盯着我，不发一语。我以同样的凝视回敬，她的皮肤是象牙白，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提，隐约可见鱼尾纹的痕迹，在未来的岁月里会越来越深，眸子里什么东西闪烁不定。对视半晌，她才开口：“可以。刚好最近有事，需要经常去。”空气恢复流动，阳光的黏热被吹去，我松开攥紧方向盘的手，汗水沿着生命线流成一条河。于是互相加了微信，留了电话。看她走进那小旅馆大铁门，我驱车离开。2合作是甘南的州府，离县城不远。如不限速，一个小时就能到。公路曲折蜿蜒，沿途是辽阔又绵延起伏的山，春天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路边的草滩是牧民们的牧场，牛羊成群结队，有时遇上它们晃晃悠悠过马路，脖子上的铃铛发着清脆的响声，对接连的鸣笛置若罔闻，车只有停下来的份儿，一点脾气也没。 阿兰婚礼之后，甘南突然迎来大雪，接连几日。路面结了冰，防滑链丝毫不起作用。甘南境内所有车站禁止发车，我也决定休息几天。镇子忽然成了孤岛，失去通往外界的可能性，所有的人被困在狭小的镇子上，无处可去。大雪裹着寒风肃杀而来，人们踉踉跄跄走在路上，行色匆忙，无奈地在暖气和热茶中等待漫无边际的冬天离去。一日，我在家看书，收到一条消息：临潭往合作的路上发生重大车祸，三车连环追尾，司机全部殒命。点开视频，三个人都认识。视频角度很诡异，远处的云和山都黑得像墨，三个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肢体残缺。平日里他们相互不对付，常因为拉客起摩擦，大雪天出车无非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多赚点钱，现在只能躺在寒冷肮脏的土地上，围着一群不相干的人。荔枝打来电话。“在干嘛？”“看书。”“看书？”“虽然是个跑黑车的，但好歹读过几年书，看书并不稀奇。”她并不回呛，“有事要去合作，这几天能不能走一趟？”“等天气好点吧。”我说，“那路上出车祸了，知道？死了三个人。多急也请等等，等路上冰稍微消点就带你去。” 接下来的几天参加葬礼，三个人分别被不同的东西裹住身体，坟墓形状有所不同，相同的是无止境的哭号和黑暗。人被大地吞噬，从此无人记起。所谓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葬礼是活人的事，务必浩大热闹显得深情悲痛，死者对此一无所知。旁观众人的嚎哭，总不免考虑死亡，它像个黑洞，吸走一切，我翻看那几人车祸的视频，一阵阵恶心。结束，给荔枝打去电话，说定第二天拉她去合作。见面时是早上十点，大晴天。她在如意旅社门口等我，打扮干练。马尾高高扎起，褐色工装裤和马丁靴，黑色卫衣加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双肩背包，耳坠闪光摇晃，一副要登山的样子。我冲她打喇叭，她走过来，身形瘦削却步伐有力。途经几日前发生车祸的地方，我停下车。这段路笔直平坦，没有急弯。想不通他们为何会撞在这里。视频里黑如生铁的山现在看温和无比，顶上盖着积雪，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让荔枝留在车上，自己走到躺过尸体的地方。这里看不见一丝血迹，周围的地全被翻新，像极了开春撒种子的农田，但没有种子，只埋着三个被遗忘的灵魂。我站了一会，回身上车，受伤的世界冒出黑烟，故去的人被永远抛在脑后。风和时间迎面而来，顾不得思考许多。“这几天参加葬礼去了。”我没话找话，没话找话是司机的傍身之技，而荔枝果然不响，我接着说，“太突然了，幻觉一样，死这种事，让人光是想就接受不了。你去医院干嘛？”荔枝道出缘由：父亲病危，她平日里看店，闲时去医院陪侍。她爸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不愿意去大医院，坚持留在合作，请她两个姨来看护自己一段时间，帮忙料理后事。旅社留给女儿，自己的存款除去葬礼开销，剩下的都给照顾后事的人。“做出租车司机大概很舒服吧。”许是为了转移话题，荔枝开口。“嗯？”“大晴天开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风永远清凉，车窗全开，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永远与别人擦肩而过。西部电影的感觉。”“哪里。这样的机会少得可怜，基本没有。有一个人睡觉就不好开车窗，音响声音也不好太大。”“这么喜欢看书？”她拿起我放在车窗前的小开本博尔赫斯。“确切说，是喜欢写小说。我做黑车司机，也是为听到不同的故事，然后将它们记下来。想着在写小说时将他们写进去。然而值得被记录的东西寥寥无几，坐黑车的人大都是相识或者有急事，为图方便才选了私家车。很多人上车就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倒头就睡。”“看起来潇洒，实则拘谨得不行。”“常常感到荒诞。”我说。“但也不是全无趣味吧？”“好处大概是能结识很多人。镇子上的人差不多都能认识。临潭就是这么个地方，认识十个人，就认识了所有人。有时候去医院，从医生到患者大都见过。”“干嘛非去医院不可？”“司机这行业实在危险，即便为了活命老老实实开，也难保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腰椎间盘突出之类的。所以得经常去医院，针灸，拔罐，刮痧之类的。常年开车的人大都贴着膏药，像难看的漏气轮胎。”“这么说，咱们都是经常去医院的人。”两个人都笑。我又想起那三个司机，“真正令人遗憾的是死亡，出租车总是发生各式各样的车祸，有的撞上大车，有的撞上路边的树，有的干脆鸟一样飞出公路，没人知道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想着什么。死亡追着人，像巨大的问号，拷问意义。”我放下车窗，荔枝放下马尾。头发倏忽间飞舞，她将双手在嘴前，作喇叭状：“啊！”回声没能追上来。3天气渐渐转暖，冻土变软泥，残留大地的雪渐消，污黑肮脏。已近年关，街上的店家把货物摆到路边，水果，牛羊鸡鸭鱼，茶叶，干果，烟酒，鞭炮，对联。人们前来采购年货，后备厢满满当当，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我每天来回跑两趟，赚取油钱和一定数额的零花钱，然后回家，记录见闻，读书写作，直到深夜，像黑暗里拼命吸收养分的种子，在坚硬的土壤里等待春天。不出车时就躲在家，每日睡到中午，开始整理写出来的小说，投给几家杂志社的邮箱。黄昏外出跑步，到山上去看日落，太阳不甚耀眼，凝视久了会变成一个跳动的圆圈，缓缓下沉，余晖映得天际一片金黄，随后那金黄也散去，留下幽蓝青黑的混沌夜色，像宽阔的大海。我已想不起来是怎么跟荔枝热络起来的，两人像是很早就认识，这次不过是重逢。得知我在写东西以后，荔枝让我把写好的东西发给他。“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你的东西解解闷。”于是她成为我的第一读者，也可能是唯一的读者。我不是很快能跟人打起交道的人，她也不是。我没有多少朋友，她也没有。之前的同窗好友毕了业都迅速消失不见，开始工作结婚，速度快的已经有了孩子。生活如是，像个布满陷阱的大道，人走着走着就被吞噬。于是重回孤独之中，独自应对黑暗。我和荔枝在黑暗中遇到彼此，或许是为了彼此安抚，两人在各自挣扎的过程中不忘为对方举起火把，相互暗暗依靠。平日里我们各自忙活，一到周末，我准时到旅社门前，等她出来。然后去医院，荔枝在医院呆的时间不长，一两个小时就出来。接着两人一块儿吃饭，再去一些地方乱转。有时是乡下，有时是近处的哪个县。没有看电影，没有逛街，她只是催我不停开车。等快到傍晚，便找一个只能远远看到路的山脚，然后下车，找一个视野开阔处看日落。“喜欢落日。”“我也是。”她扭头看看我，咧嘴笑，像十几岁的姑娘。一头牦牛站在远处，眼看着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也不见主人来牵回家，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座雕塑。我犹豫一阵，说：“能问个问题？”“什么？”“为什么不多陪陪父亲？毕竟快去世的人了。”荔枝笑容暗淡下去，半晌才开口 ：“你跟你父亲关系怎样？”“因为要写小说不肯找正经工作，大吵了几架。闹到要断绝父子关系。哥哥见状将父亲接了过去。我一个人住在家里。但不至于没感情，有时也会过去看看。”“我妈是自杀死的。”荔枝沉默一阵，开口。荔枝的父亲早先在拉萨开饭馆，留母亲和她在家。父亲生意忙，只有冬天才能回家。小学升初中，荔枝考到初中的重点班，母亲很开心，带她去拉萨看爸爸。因为想着给个惊喜，没有提前通知。两人从临潭坐车到兰州，再坐20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拉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来到自家餐馆门前。看到一个女人依偎着爸爸，店里的伙计管她叫老板娘。两个人站在门外，荔枝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不知要怎么办。她看向母亲。“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妈脸上长出了十几道皱纹，她就像被施了咒一样，迅速变老，变丑。她看着窗户里那个女人，年轻，漂亮。我爸配不上她，偏偏他不知道耍了什么鬼把戏，把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哄到了身边。我和我妈只能站在外面，无处可去。”定了定神，母亲拉着女儿，推开餐馆的门：“老乡啊，你女儿我给你带回来啦。”她满脸堆笑，像一个客气的陌生人，“哟，这是弟妹吧，真漂亮！”母亲扔下了她，转身坐上了去火车站的车。荔枝在拉萨待了几天，水土不服，发高烧，哭闹着要回去。她爸只好带她回家。等坐上回家的火车，拉萨的太阳高高直直，打进来，荔枝觉得病好了许多。回到家，门大开着。院子里静得出奇，满院狼藉，像是进了贼。荔枝呼喊母亲，喊声被黑暗吸进去，无人回应。父亲让她站在院子里不要动，拉开屋檐下的灯，推开客厅门，又推开厨房门，再推开厢房门，然后她看见父亲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她害怕起来，跑过去看发生了什么。顺着父亲的目光，她看到母亲伸直了却还是够不着地面的脚，憋成紫色的脸和愤怒到几近暴起的眼球。她猛然间感受到小腹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不停地拿刀划过。什么东西流了出来，身下温热荔枝以为自己尿了裤子，伸手去摸，抬手看到一片鲜红。“那是我第一次来月经。”荔枝说。“妈妈就是他害死的，没法跟他有感情。”她说。“从小到大，于我而言他就是陌生人。让姑姑们来照顾他也是我的主意，原本打算连旅社也不要来着，彻底了结。但他不听，说毕竟是父女，怕我以后没饭吃。亲戚们因此不待见我，觉得我是个怪物。”我意识到自己说不上什么话，就低头抽烟。抽完第三根，荔枝站起来，“回去吧。”4在高原，四季的界限不分明。明明到了春天，一场大雪又打回严冬。活像托马斯曼笔下的魔山。如此反复，时间从二月走到三月，又从三月走到四月。我接荔枝也已成为习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车里读书，等荔枝从医院出来。书读了一半，荔枝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上，脸色难看，“回家吧。”“不去转转？”“天气预报说有雪。”我不便再说什么，于是直接回家。快到县城，果然飘起雪花来，不一会儿下起大雪，纷纷扬扬。荔枝第一次邀请我进去：“上去坐坐吧，这么大的雪。”旅社是个红色大铁门，进去之后是三层，一二层住客人，三层自己住。院子里长着一棵病恹恹的杏树，枝桠枯黑，很久没人打理的样子。进了旅社，暖和许多。我问荔枝怎么这么热，她指指过道尽头一扇小门，“暖气是自己烧的。”楼梯比较狭窄，两人没法并行，荔枝轻车熟路，一步跨两三层台阶。几步便到了三楼。房间干净得像是很久没人住却天天打扫。天蓝色床单，灰色被套和枕头。奇怪的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杯子和碗具。“你这是收藏？”我指指那排器皿。荔枝嗯了一声，脱掉外套，边换鞋边说：“这些东西总让我有种又空虚又充盈的感觉，像是用虚无盛满虚无。你要喝东西吗？”“有咖啡吗？晚上要写东西，先提提神。”我坐在床沿上等她回来。看到一个旅行包，拉链没拉，放着手机充电器，充电宝，下面是几件干净衣服。荔枝端着咖啡过来，放在桌上。“要去哪里吗？”我指指书包，听到自己声音里有种苦涩。我想说你要走为什么不说，但没说出口。我不知道怎么问，只是指着那包。荔枝放下杯子，看着我，不说话。窗外雪越来越大，我仿佛听到风声呼啸而至，她就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雪席卷而走，不留痕迹。像那几个死掉的司机。“只是习惯。父亲得病那年开始，我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习惯？”“我妈去世以后，我已经不想在这地方过下去了。母亲死后，父亲关掉拉萨饭馆回来，把家改建成了旅社。那女人成了我继母。我明里暗里跟她作对，不跟她说话，不穿她买的衣服，她做的饭也只是随便吃几口。因为饭量减得厉害，我常常晕倒在学校。痛经也越来越厉害，痛得死去活来，但父亲并不关心，只想着再生个儿子。我考上高中以后，她大闹一番，折腾几个月，跟我爸离了婚，回了拉萨。短短几年，她把我的生活毁坏得一干二净。”“继母？”我问。荔枝点头，“我被她侵犯过。”初三那年，临近中考。荔枝来了月经，请假在家休息。“每次例假我都像只将死的鸟，动弹不得。”她说。那是下午三点左右，天气大好，旅社前的杨树正茂盛，风吹过时哗啦啦晃到窗前。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那女人进屋来，“怎么样？”荔枝别过头，不理睬女人。一直以来她都像个愤怒的犀牛一样，低着头用犄角反抗着有关这个入侵者的一切。现在，女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将自己逼到了角落，言语间满是不屑：“来个事儿有这么疼？装什么样子？”她高高在上，轻蔑地质疑，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剑，剑光压在荔枝的脸上，透过被子刺进来，锋芒毕露，一动即死。荔枝彻底成了她的猎物。那女人知道自己对这孩子的压迫，她看着这个因痛苦和恐惧而极力反抗自己的孩子完全瘫软在床上。于是怀着男人的目光，审视着同为女性的荔枝，目光淫邪起来，视线像野兽玩弄猎物般在她身上游弋。那完全是某个好色之徒流露出强烈欲望时猥琐不堪的眼神，隔着被子和衣物，将少女彻头彻尾把玩了个遍。荔枝汗毛耸立，感到那眼神像一只遮天蔽日的手，带着浓烈的性意味将她抚摸了一遍。她试图反抗，转过来与那女人对视，“噌”地一把扯掉被子，汗水浸透的背心和短裤紧贴在身上，空气中迅速散开一股发酵的腥味。两人对视，万物静默如谜，那女人伸手，往荔枝双腿之间摸了一把，露出诡谲的笑，她越过了界限，把玩着他人的羞耻，如同下流的神，在难以想象的敌意中举止轻佻地完成了侮辱。窗外风声呼号，大雪纷飞。我摆弄着手里蒸汽氤氲的咖啡杯，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想象远山的牧民独自在连日大雪中生活的场景。荔枝继续说话，声音微颤，“我说不清那是猥亵还是恶作剧，她用一种游戏的形式轻飘飘地侵犯了我。说出去也许难以置信，哪有女人欺侮女人的，但事情的确发生了，她的眼睛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男人的眼睛。那天那女人从我房间出去以后，是我爸关的门。他看到这一切，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所谓性的罪恶，并非只在异性之间，它就在这里，我却难以言明。这是我的梦魇，对我而言，这里与地狱无异。”她从我手中抽走一根烟，点燃，深吸几口后徐徐吐出烟雾，“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写作，不是外面机会更多吗？”“离开这里的话，我不会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小说，我想写的故事，在这里才能找到。”她怔住，但随即释然，什么也不说。我辞别她，出门，路边昏黄的灯光与大雪交织，前后看不见一个人，脚踩在雪上，发出寂寞的声音。我钻进车里，驶入黑夜。5甘南没有春天，漫长的冬天过后就是炽热的夏天。荔枝的父亲死在了甘南的冬夏之交。说来奇怪，我俩一面也未曾见过。我接送荔枝去看望他，他的死在离我遥远之处进行着，生命的微弱气息在远处明灭不定，我对此只是作为信号接收，说到底，我与他仍旧是陌生人。陌生人的死亡，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到自己的父亲，却难以共情，我的父亲好端端地活着，什么也未曾发生。世界每时每刻发生变化，或好或坏，看起来却如海面一样平静。葬礼那天，荔枝打来电话。要我过去。我到时，她坐在屋子里，没有参与葬礼，穿着我第一次载她去医院时的那身衣服，背包放在床头。“等送完葬，打算离开。”“去哪里？”“不知道。想去个四季分明，能看到海的地方。能送送我吗？”她对远方只有空泛的想象。“旅社怎么办？”“卖掉了，很多钱。”下午四点，送葬的人陆续回来。她两个姨妈在院子里忙活，佯装难过，但掩不住横来财富的喜悦，假模假样地骂她：“没良心的东西！”荔枝不理，背起背包。我们上车，离开了那个红色的大铁门。那些人从后面追上来，站在门口破口大骂。我一踩油门，声音又一次没跟上来。“到了那边，还保持联系么？”“不了吧，该见到自会见到。”从临潭到兰州要六七个小时。在合作上高速，而后直奔兰州。兰州以外便是远方，北京，上海，青岛，大理，深圳，香港，台湾，芝加哥，伦敦，伊斯坦布尔，麦加，世界像一片汹涌的海，等待她扑身而去。天色越来越黑，荔枝一直朝外张望，直到漆黑。眼神中有种摸不清看不明却叫人难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片深海，我知道我看不见她所看见的那片海。她哭起来，起先是抽泣，而后终于放声，像鲸鱼的叫声。我停下车，抱住她，等她哭完。“对不起，对不起……”她哭，“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欢你，但是……”她嚎啕大哭，一个劲说着对不起。6阿兰结婚一年，怀了孕，挺着肚子。有时与我在街上相遇，温和一笑，熟悉又隔阂。偶尔也会闲聊，询问荔枝近况，看来荔枝既没有联系我，也没联系她。我还是坚持在写小说，投出去的稿子继续沉寂。我时不时地会想起荔枝对我的评语，“能写出小说来，但跟你自己的预期相比的话相差甚远。”然而自己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还是要写出来才知道，于是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也许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但至少那些时间已然流淌过去，成为我的过去之海。前几日路过旅社，正在拆迁，过段时间会有新的什么建在往日的废墟上。经常梦见荔枝，醒来后总是哭得一塌糊涂，但梦到她的次数明显越来越少。她也终于流进海里，什么都看不到。
男人是三年前下岗的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开一家水果店。 对于他的想法女人向来支持。女人身体弱进医院是家常便饭只能在家里做点儿小手工常常怪自己没用拖了男人后腿。男人抱着她的肩说:别胡思乱想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夫妻俩将家里所有的钱都凑起来再加上女人从娘家筹借来的两万元钱终于凑够了那间只有10平方米的小店铺钱。男人雄心壮志生意却不如想象中好并没有做到风生水起、一夜暴富。有些水果放到不新鲜了果皮都开始皱巴巴时男人只能忍痛贱价处理。 生意不顺男人的脸色就沉下来女人每天中午到店里给他送饭男人就有些不耐烦对她大呼小叫的心里隐隐也觉得是这个病秧子拖了后腿让自己触了霉头才发不了财。他甚至挑剔女人做的菜越来越难吃只放一点点油连肉星儿都看不见。每次他骂她女人都缩着脖子站在角落不辩解也不反驳像旧时受气的小媳妇儿让男人的火气无处可发。 有一天女人给他送了饺子来是她自己包的馅里的肉不多味道却不错。男人也饿了大口大口地吃个精光。等他吃完才想起问女人:“你吃没?”“我吃过了。”女人淡淡地说拿着空饭盒就离开了。女人离去不久男人发现自己早上忘带了进货款今天要给人家送去的于是急急地回家去取。 推开家门他看见女人正蹲在厨房里喝饺子汤汤里仅仅浮着几块面片。见他突然回来女人脸色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男人却像是没看见取了钱径直走出了家门。直到出了门才有愧疚浮上来扯得心生生地痛:他才明白女人身体为什么一直那么虚弱她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省钱。男人的双眼湿润了:女人为了借钱受了哥嫂不少冷眼;她身体再不好每天也坚持做手工换零花钱;医生说她要多吃富含维生素的蔬果男人却连店里一个菠萝都没舍得给她吃过…… 当天晚上回到家男人拿了只外皮碰伤的杨桃回来不满地发着牢骚说:“顾客嫌这水果烂了贱价都卖不掉。”负气一般他将杨桃塞给女人“你吃了吧反正没人要。” 杨桃看上去青翠欲滴若不是外皮伤了两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女人心疼地看着那只杨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有点儿酸有点儿甜清新爽口随即递给男人:“你也来吃。”他却一脸嫌恶似的表情:“我天天看这些水果就够了哪里还爱吃你自己吃吧。”听男人这样说女人才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吃得十分香甜。 从那天起男人每天都从店里拿回一点儿水果它们身上都有碰伤或压伤有时是芒果有时是木瓜有时是一捧青枣那么硬实的外皮竟然也在运送途中被挤伤了。女人常常心疼地清洗着伤痕累累的水果叹着气说:“好可惜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男人却不以为意粗声大气地说:“没办法反正也卖不出去你吃了总比扔掉强!” 也许是水果的滋润女人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一直弱不禁风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转眼三年过去了男人因为经营得当终于将水果店口碑树起来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他的水果门市也比原来扩大了几倍还在市区买了套两居的新房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每天晚上回家他都给女人带回一些有硬伤的水果。 一天傍晚天看起来阴阴的像是将要大雨倾盆女人怕男人回家时淋到雨便拿了两把伞给他送去。 来到店里却没见到男人。正诧异时听到里屋传来“咚”的一声响。透过半掩的门她看见男人正拿着一只完好的番石榴使劲儿往地上扔终于看见番石榴身上有明显的“伤疤”了男人才小心地捡起水果用棉布细心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放进一旁准备好的水果袋。 女人愣愣地站在门口眼里有雾弥漫上来心情就像三年前男人无意间发现自己的秘密那样——那么震惊那么感动那么甜蜜。 女人明白男人知道她节约惯了就算生活好了也舍不得乱花钱那些完美的看起来卖相很好的水果，女人从来舍不得自己吃掉。男人给她的只是每天卖不出去的“伤果”却在这些费心制造的伤疤中铭刻了男人沉甸甸的无限爱意化成最好的维生素滋养了女人的幸福。